蘇府的夜宴過了最熱鬧的那一陣，廳中酒氣、花香與人情味兒便一股腦地混在了一起，燻得人腦仁發脹。
尤其是蘇家那幾位叔伯嬸孃，見沈硯肯來，簡首像見著了會下金蛋的鳳凰，一句句“賢侄”喊得比親生的還順口，前腳誇他詩名冠京，後腳便想替自家子弟討題詩、替自家女眷要寶鏡名額，話裡話外都恨不得把當年的退婚舊事拿剪子咔嚓一聲剪沒了。
沈硯面上帶笑，杯子也照端，嘴裡一套太極打得滴水不漏，可心裡只覺得吵。
不是煩應酬。
是煩這幫人變臉變得太用力，像一群昨日還嫌你衣襬髒，今日便搶著說你天生貴氣的戲班子演員，戲是會演，可演久了，實在膩得慌。
又應付了一輪“沈公子若得閒，給我家那小兒看一看文章”的廢話後，沈硯終於把酒杯往案上一放，笑著朝蘇家二叔拱了拱手。
“酒吃得有些急，晚輩出去走走，醒醒酒。”
蘇二叔正說得起勁，哪裡捨得放人，忙笑道：“花園裡海棠開得正好，賢侄若願意，不妨多看看。”
“那便借二叔家的花壓壓酒氣。”
沈硯說完，也不等對方再接，轉身便出了席。
常福原本想跟，沈硯回頭擺了擺手。
“你留著。”
常福一愣：“少爺，您一個人——”
“我只是去醒酒，不是去劫獄。”
常福只好把腳收了回去，眼神卻還滴溜溜往旁邊女眷席那頭飄。沈硯看得清楚，卻裝作沒看見，只沿著迴廊慢慢往後花園走。
蘇府後花園比前頭安靜太多。
月色鋪了一地，假山、曲橋、花木都像被洗了一遍，連風都輕了。宴廳裡的絲竹和笑聲遠遠傳來，只剩模糊一層，倒襯得這邊更顯清淨。
沈硯沿著石徑走了片刻，鼻間聞到淡淡海棠香，心情總算鬆了些。
他抬眼，看見前頭假山旁有一株開得正盛的海棠，枝影橫斜，花色在月下顯得淺，風一吹，便有碎影落在石上。
而那海棠樹下，己經站了個人。
一身藕荷色長裙，肩上披著極薄的月白輕紗，髮間只有一支素玉簪，側影纖細，像月光裡一筆過分清淡的畫。
是蘇清漪。
她顯然也聽見了腳步聲，身形微微一頓，隨即回過頭來。
西目相對的一瞬，兩人都安靜了下來。
若是從前，這種單獨碰面，多半總要先有一句帶刺的話開場。不是她冷著臉譏他輕浮，便是他笑著回她一句大小姐今日怎麼沒端著。
可今夜，竟誰都沒先開口。
月色從海棠枝隙間漏下來，落在她臉上，映得她眉眼比宴席上更清楚些，也更安靜些。沒有珠簾後那層遮掩，沒有旁人視線，也沒有那些應酬出來的端莊與體面。
她看起來有些蒼白，像今晚其實並沒有表面上那麼平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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