因為回憶一起湧上來，高明亮顯得有些沉默，他攙扶著熊大站了起來，把歪倒的小馬紮扶正，讓熊大坐了上去，而自己則在旁邊的一塊石頭上坐了下來。
熊大那張碎嘴還在喋喋不休地問個不停：“那你豈不是從小到大都是你圈子的中心人物了？你周圍的人是不是都很羨慕你？是不是都會找你去看看他們身邊乾不乾淨？讀書時代是不是收穫了特別多的迷妹？你說你好好的陰陽眼乾嘛要關了呢？”
高明亮慢吞吞回答道：“不是。在我關閉陰陽眼之前，我家人以外的人都不知道我是陰陽眼。我只敢在關閉之後才偶爾和朋友們聊起，不過大多數人都以為我在吹牛，他們只當我在講故事，大家都是一笑而過，聊過就忘。”
“除你家人之外的人不知道你是陰陽眼？”夏夜河邊蚊子多，熊大兩隻手左撓撓右撓撓的，一直就沒停過，“為啥你在關閉之前一直不敢說啊？陰陽眼這麼炫酷，又不是什麼丟人的事情，不說多可惜。”
“唉！”
可能是和熊大投緣吧，高明亮輕輕嘆了口氣，把自己從小就是陰陽眼的經歷，以及這麼久以來被纏的恐懼，一股腦全說了出來……
高明亮小時候的眼睛不是這樣的，他曾經眼神明亮，每當他凝視著自己的父母，閃閃的眸子裡彷彿裝著宇宙蒼穹，所以他的爸媽給他取名為“明亮”，那是一雙漂亮到讓雙親感到驕傲的眼睛。
高明亮從小就能看見許許多多不一樣的東西，但他意識不到。因為沒有人能以他的視角看世界，就不會有人去告訴他什麼才是正常的眼睛，以至於他以為這個世界本來就是這個樣子。
高明亮頭一回意識到自己眼睛不一樣是在他四、五歲的時候，他爺爺去世的那天。
高明亮的爺爺彌留之際，一大家子人哭的哭、喊的喊，只有他好奇地盯著爺爺躺的床一動不動，他的爸爸伸手將他拉到病床前面，想讓高明亮的爺爺再看一眼自己的大孫子。
可高明亮表情沒有其他子孫那樣難過，反而天真且奇怪地問道：“爸爸，為什麼會有兩個爺爺在啊？”
高明亮的爹一愣，心裡想著在這種時候，這傻兒子是在鬧哪樣，自己爺爺都快死了，他還玩什麼兩個爺爺的遊戲，難不成這兒子是個智障嗎？
但因為一大家子都在，他不能暴露兒子不懂事，於是他強行壓下了怒氣，小聲對高明亮問道：“什麼有兩個爺爺？你爺爺不在那兒躺著呢麼？”
高明亮說話的語速慢吞吞，可他眼睛眨巴眨巴說得認認真真：“是有兩個爺爺。”
他下巴朝病床上一點：“一個爺爺在床上躺著，就是我們眼前這個。”說完又用眼神對著病床不遠處的椅子示意，“另一個比較模糊的爺爺就在那邊的椅子上坐著呢，笑眯眯地看著我們。對了，他旁邊還站著隔壁的秦爺爺，他們兩個好像在說著什麼話。”
高明亮的爸爸腦袋嗡的一聲，兒子口中的秦爺爺是老父親從小玩到大的發小兄弟，小時候自己還常常騎在他的脖子上玩耍，關係好到喊他秦爸。雖說只是鄰居，可兩家親如一家，關鍵是，秦叔前年就因為腦梗去世了！
還沒等高明亮的爸爸思索明白，高明亮又慢吞吞地開口了：“爸爸，爺爺站起來和秦爺爺一起出去了，他還對著我做了個拜拜的手勢呢。”
高明亮說完抬起手，想對著病房門那邊也做個拜拜的手勢，被他爸一把按了下來。這個時候可不能讓兒子發神經！
高明亮的爸爸下意識看向病房門口，就在這個時候，圍繞在病床邊的人爆發出了陣陣悲痛的哭喊聲，他被這些聲音拉回注意力，就看到自己老爹床頭的儀器上所有的資料都拉成了一條直線。高明亮的爺爺嚥氣了。
因為家裡老人去世，高明亮的爸爸也沒有時間和精力去深究高明亮在病床前的奇怪舉動，一心忙著給高明亮的爺爺操辦後事。
轉眼三天過去了，到了高明亮爺爺出殯的那天。一大家孝子賢孫們披麻戴孝，按照陰陽先生的指示，大大小小一屋子人從寅時開始就跪在老人的棺材前面哭哭啼啼。
陰陽先生在旁進行著出殯下葬前的最後儀式，這些孝子賢孫們就要根據陰陽先生的指示做出一系列動作或者說出指定的言語，兩方需要配合著走完流程。
本來一切進行得好好的，到了要起棺那一刻，怪事出現了。這棺，起不動。抬了好幾次，就是抬不起來。
抬棺的幾個大漢很是不解，按說他們六個人就是專門吃這碗飯的，個個都是大力士，十里八村的棺材都是他們抬的，大大小小各式重量的棺材抬過無數，哪有遇到過這樣的事？
同樣愣住的還有那位陰陽先生，這是咋了呢？只好又是一番嘰裡咕嚕，默唸的內容是：“老爺子好走，如有禮數不周切莫怪罪，順利下葬之後會多燒點紙錢給您，陰陽有別切勿留念……”
高家一眾的孝子賢孫更是全部跪下哭喊得傷心，都以為是老爺子捨不得子孫，紛紛哭喊著“走好，放心，勿念，保佑”之類的話，場面很是讓人動容。
這些人裡屬高明亮的爸爸哭得最厲害，他是老爺子的長子，得到過他父親最特別的愛。此刻他緊緊抱著他父親的牌位，哭得真心實意，一把鼻涕一把淚地請求自己老父親放心地去。
孝子賢孫們都跪得快趴在了地上，偏偏高明亮這大孫子跪得直直的，還伸長了脖子往棺材上看，就差站起來了，還被好奇沖淡了悲傷，他居然沒有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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