圍觀的人群裡頭有人認出了丁耀慶夫婦,知道墜樓的是他們的小兒子,這些人的表情或是帶著深深的同情,又或是唏噓,他們自發地給這夫妻二人讓出來了一條路,路的盡頭是他們被圍在中間已經摔得七零八落、死得透透的幼子。
丁耀慶拎著東西愣愣地站著,根本不敢相信眼前的這一切,他嘴唇囁嚅著說不出來一句話,數十秒之後,他哆哆嗦嗦地看向了自己的妻子。
薛慧敏站的位置比丁耀慶要靠前一些,待她看清楚兒子的慘樣之後,又繼續踉蹌著往前衝了幾步,一個重心不穩直接跪在了地上,雙手擦著地面而過,手上立刻出現了大面積的擦痕。
她手裡拎著的蛋糕在她摔倒時被丟開,骨碌碌滾落在了一旁,上面Hello Kitty的圖案從正中間一溜撞到了盒子邊上,和著旁邊的奶油花朵粘成一團,已經分辨不出來原有的輪廓,或紅或粉的奶油混著或白或黃的蛋糕,各種顏色混雜在一起,宛如還躺在不遠處的丁皓君,一樣的支離破碎,一樣的四分五裂。
薛慧敏抬頭向樓上望去,正好看到丁雨萌伸個腦袋,也在朝樓下看。母女兩人隔著十幾樓對望的這一幕深深刺痛了彼此的心,只不過她們各自內心被刺痛的點不一樣。
薛慧敏看到面前死狀奇慘的小兒子,一抬頭看到丁雨萌還趴在圍欄上,以她的從下往上的角度看過去立刻就被嚇了個肝膽俱裂,自己已經失去了兒子,就絕對不能再失去這個女兒!
儘管薛慧敏聲音嘶啞,但她還是扯著嗓子著大聲呼喊:“小萌你快回去!不要趴在陽臺上!不要從陽臺上再往下看!你快回去!”
丁雨萌沒有理會母親的哭喊,其實她正在看著的也並不是她的母親,而是那個被她母親丟棄在一邊,已經毀掉的生日蛋糕。她知道那個Hello Kitty的生日蛋糕一定是給自己的,可是媽媽因為看到了弟弟,所以沒站穩將蛋糕丟了出去。
好好的蛋糕被摔得分辨不出原有的形狀,這還叫人怎麼吃!原本應該喜氣洋洋,自己開開心心吹生日蠟燭的日子,又成了要點著兩根白蠟燭的親人忌日!去年就為了奶奶就是這樣了,今年為了弟弟還是這樣!他們的眼中果然從來都沒有自己!
……
距離事情的發生已經過去七、八天了,樓下水泥地上的鮮紅色隨著時間的推移漸漸變成了褐色,再演變成了黑色,可無論市政的環衛阿姨再怎麼用漂白水沖刷,總還有是一些一不規則的黑色印記牢牢地粘黏在地上,提醒著人們前段時間在這個地方的悲劇是實實在在地發生過的。
因為丁皓君墜樓的事故,左鄰右舍好多人都把陽臺給封閉了起來,就算無法封閉的,也都安裝了防護欄,確保家裡小孩再無可能墜樓的可能。
丁耀慶夫婦強撐著精神,為他們的小兒子打點後事,等孩子安葬之後的一段時間內,他們都是能不出門就不出門,幼子驟然離世,他們夫妻二人實在無法接受這樣無盡的悲傷。
不過就算不出門,他們待在家裡的日子也不好過,巨大的痛苦交織著悔恨不停地衝擊著夫婦二人脆弱的神經,每一次看到丁皓君的遺像,他們的心都像是被利爪抓起來使勁扭曲般疼痛。
丁耀慶不停地捶胸頓足,痛斥自己為什麼會這樣不細心,為什麼會認為自己帶不住孩子。薛慧敏嚎啕大哭,天天抱著丁皓君鵝黃色的小毯子哭到幾乎快要斷氣,她無比痛恨自己那天為什麼不帶著孩子們一起出門……
可是這個家裡籠罩著的不僅是他們失去小兒子的痛苦,還有從丁雨萌口中描述出來的、細思極恐的詭異。
丁雨萌全身顫抖,滿臉淚痕地對著他們形容事發當日她在家看到的景象。
她說中午弟弟還在睡覺的時候,就看到奶奶從大門直接穿門而入,進到了屋子裡,這時一陣風吹醒了弟弟,其實是奶奶在撫摸弟弟的臉。後來她看到奶奶帶著弟弟直接從陽臺走了出去,奶奶帶著弟弟跨出陽臺的時候,還回過頭來惡狠狠地瞪了她一眼……
警察來過了,詢問之後得出的結論意外墜樓。警員勸慰丁耀慶夫婦節哀,並且讓他們好好看護丁雨萌,別再放著孩子單獨在家裡,很多意外是可以避免的。
醫院去過了,醫生得出的結論是幻視。在醫生看來這種現象很正常,父母不在身邊,弟弟又意外墜樓而亡,小姑娘因為過度驚嚇加內疚,可能在某個瞬間不經意間看到了奶奶的遺像,從而投射到現實中產生了幻視,是很典型的幻覺症狀。
經過熟人介紹的算命先生那裡也去過了,算命先生粗糙的雙手掰著丁雨萌的雙眼看了半天,又是掐訣又是摸骨,得出結論這小女子天生陰陽眼。這陰陽眼藉著弟弟墜樓的機緣給開啟啦,強行關是萬萬做不到的,只能等,等陰陽眼的緣分到了也就自然而然地看不見了。但在關閉之前,父母可以為孩子請平安符給保著,我再做個法事讓孩子就算看得見也不會被纏上。對了,你們先交六千八,後續要做什麼再單獨支付……
失去過的人會變得特別膽小,丁耀慶夫婦被兒子的意外墜樓嚇破了膽,丁雨萌就成了他們心尖尖上需要特別關注的獨女。
自從他們帶著丁雨萌給算命先生看過了之後,除了在算命先生那裡請了一大堆法器外,丁耀慶還帶著她們母女到處求來了許多各式各樣的佛珠、手串、護身符、開光金卡、菩薩樣式的項鍊,這些統統都被佩戴在了丁雨萌的身上。
即便丁雨萌被父母武裝成了這樣,她的陰陽眼也始終沒有合上的跡象,反而越來越頻繁地看見她的奶奶。
用丁雨萌的話來說,她經常看見奶奶臉色陰沉,面帶黑氣,十分兇巴巴地瞪著她;她的奶奶還會在任何時間、任何地點突然出現嚇她一跳,比如在她上課、洗澡、吃飯、睡覺的時候等等,有的時候甚至還會伸出手想掐她或者想要抓住她……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