連部辦公室裡,日光燈管發出輕微的嗡鳴。高城正埋首在一份訓練計劃上,筆尖劃過紙張發出沙沙聲。
史今站在辦公桌前,雙手不自覺地捏著褲縫,喉結滾動了一下,才像是下定了決心,聲音不大但清晰地開口:“連長,跟您報告個事兒……”
“嗯?說。”高城頭也沒抬,隨意應了一聲。
“那個……我老家,給我……說了一門親。”
“哦?”高城筆尖一頓,終於抬起頭,臉上帶著點“太陽打西邊出來”的驚訝,“好事兒啊!繼續。”
史今的臉頰己經開始升溫,聲音更低了點:“女方……是隔壁村的。叫陶桃。家裡來信說,姑娘……想來看看我。”
高城原本只是覺得新鮮,聽著聽著,眼睛像被按了開關的燈泡,逐漸瞪大,最後幾乎要跳出眼眶。他把筆往桌上一撂,身體猛地前傾,盯著史今,那標誌性的洪亮嗓門帶著難以置信的調門兒拔高了好幾度:
“啥玩意兒?!你老家給你說了一個親,人家姑娘要來看你?!”他尾音上揚,充滿了驚奇,“你?史今?相親?!物件要親自來部隊?!” 他像是聽到了天方夜譚,重複著關鍵資訊,“人到了?!到哪了?”
史今被連長這連珠炮似的“炸子音”轟得耳根子都紅了,像熟透的蝦米,頭微微低垂,目光盯著自己擦得鋥亮的鞋尖,聲音細若蚊吶:“沒……還沒到。就……就是信裡說,姑娘想過來看看我……順便在……在咱們周圍玩一玩。”
“玩一玩?!”高城像是聽到了本世紀最好笑的笑話,嘴角咧開,露出兩排白牙,差點沒笑出聲。他環顧了一下簡陋的連部,又彷彿透過窗戶看到了營區外那片標誌性的、一望無際的戈壁灘或黃土塬(根據部隊駐地設定),那空曠、荒涼、除了營房就是訓練場的景象瞬間湧入腦海。
他忍不住用指關節敲了敲桌面,語氣是毫不掩飾的打趣和調侃:“史今啊史今,你讓姑娘來這兒玩?玩啥?玩沙子?玩佇列?還是玩……耗子?” 最後兩個字他故意拖長了音,帶著十足的戲謔意味。他實在想象不出,一個年輕姑娘跑到這兔子不拉屎的軍營駐地能有什麼娛樂專案。
史今的頭垂得更低了,恨不能找個地縫鑽進去。連長的話像小錘子敲在他心上,他也知道這地方確實沒啥可“玩”的,臉漲得通紅,手指無意識地摳著褲縫。
一首坐在旁邊安靜看檔案的指導員,此刻也忍不住放下了筆,臉上露出瞭然又溫和的笑意。
他放下手裡的鋼筆,看著窘迫的史今,及時地開口解圍,聲音沉穩而帶著關切:“史今啊,這是好事,別緊張。姑娘具體哪天來?車次或者航班清楚嗎?最重要的是,”指導員頓了頓,問到了關鍵,“住宿安排好了嗎?這地方可不比城裡,招待所也得提前打招呼。”
指導員的話像一根定海神針,讓高城猛地一拍腦門,從“玩耗子”的調侃中回過神來:“對啊!光顧著樂了!史今,你這腦袋瓜怎麼想的?姑娘大老遠來,住哪兒?總不能跟你擠班排宿舍吧?或者讓人家姑娘睡操場?”高城恢復了連長的務實本色,語氣變得嚴肅起來,但眼神里還殘留著剛才的笑意。
史今這才抬起頭,臉上的紅暈還沒完全褪去,他侷促地撓了撓後腦勺,硬硬的短髮茬摩擦著掌心:“報告連長、指導員,我……我想著,就住咱們團裡的招待所。咱們這地方……確實空曠,前不著村後不著店的,除了營區,真沒別的住的地兒了。招待所雖然簡單,但安全、乾淨。”
高城盯著史今看了兩秒,那眼神像是在評估一個戰術方案的可行性。隨即,他二話不說,唰唰唰!動作麻利地從桌上的報告紙下抽出一張便籤條,拿起桌上的鋼筆,龍飛鳳舞地寫了幾行字。寫完後,他“啪”地把條子拍在桌面上,食指和中指夾著,朝史今的方向一遞,語氣乾脆利落,帶著不容置疑的決斷:
“拿著!去團部招待所,找他們所長,就說我說的!”高城下巴微揚,眼神里透著對下屬的維護,“按最好的標準安排!單間!要安靜、乾淨、敞亮的!伙食也跟招待所食堂打好招呼,按幹部灶標準來!人家姑娘大老遠來一趟不容易,別讓人家覺得咱們鋼七連摳摳搜搜,怠慢了客人!”
史今看著那張輕飄飄卻又沉甸甸的條子,上面是高城熟悉的、力透紙背的簽名。一股巨大的暖流瞬間湧遍全身,剛才的窘迫和忐忑被強烈的感激和踏實感取代。他猛地立正,挺首了腰板,鞋跟“啪”地一聲清脆地磕在一起,臉上綻放出燦爛無比、甚至帶著點傻氣的笑容,聲音洪亮地吼道:
“是!謝謝連長!謝謝指導員!” 他雙手鄭重地接過那張承載著連長關懷和連隊“最高規格”接待指令的條子,彷彿捧著稀世珍寶,敬禮的動作標準有力,眼神里充滿了光彩。困擾他的住宿問題,在連長雷厲風行的批條下,迎刃而解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