史今聽得非常認真,眼睛一眨不眨地盯著陶桃指點的每一個地方,嘴裡還低聲重複著操作要點:“快接頭……擰緊……市電介面在左後輪上面……總開關在駕駛座旁邊……” 他像個最用心的學生,把這些細節牢牢刻在腦子裡。他心裡有個樸素的念頭:陶桃每年才能來一次,待的時間寶貴,不能讓她把時間浪費在這些瑣事上。下次她來,他一定要提前把這些都弄好,讓她一上車就能舒舒服服地休息。
很快,史今就覺得自己學會了。他首起身,對著陶桃露出一個帶著點自信的笑容:“行了,陶桃,我都記住了!剩下的我來弄,你快上車休息吧!”
陶桃看他那副認真的樣子,也覺得放心,點點頭:“嗯,那辛苦你啦。” 她揉了揉有些發澀的眼睛,確實有點困了,轉身拉開車門,輕巧地鑽進了駕駛室,又從駕駛室走向後面的生活區。
史今看著她上車,自己也跟著從側門上去。他沒有立刻去接水管,而是細心地從車頭到車尾,把駕駛室、休閒區、首到臥室所有窗戶上掛著的、厚實的中式窗簾,“唰啦”“唰啦”地全部拉嚴實。頓時,車內光線變得柔和而私密,隔絕了外面刺眼的陽光和可能的目光。
當高城和洪興國處理完連裡的事務,溜溜達達走回連部時,遠遠就看見史今正蹲在陶桃那輛大巴房車的側面,手裡拿著根綠色的橡膠水管,正吭哧吭哧地往車體上一個介面處連線。他一邊接著,嘴角還抑制不住地向上咧著,時不時發出幾聲低低的傻笑,整個人都沉浸在一種肉眼可見的、冒傻泡的幸福感裡。
高城忍不住好奇心,大步流星地走過去,圍著這輛停在營區裡顯得格外“另類”的豪華房車轉了一圈,嘖嘖稱奇。他走到還在傻樂的史今身後,突然開口:“嘿!傻樂什麼呢?人姑娘呢?”
史今被嚇了一跳,手一抖,水管差點掉了,回頭見是連長,趕緊回答:“在車上呢,睡著了。” 他指了指緊閉的車窗和拉得嚴嚴實實的窗簾。
高城揹著手,又繞著車走了一圈,目光掃過那些在陽光下閃閃發光的鍍鉻件和考究的實木裝飾,最終停在史今面前,用一種半是調侃半是感嘆的語氣說道:“史今啊,你這媳婦兒……挺能花錢的啊!這車,不便宜吧?” 他想象著這車的價格,再想想自己的工資,覺得有點牙疼。
史今卻抬起頭,臉上的笑容依舊,眼神坦然而堅定:“連長,人家花的是自己掙的錢,想怎麼花就怎麼花。我覺得挺好。” 他語氣裡沒有半分自卑或不自在,只有對陶桃能力的認可和尊重。
高城看著史今這副理所當然的樣子,心裡其實挺高興。這小子,沒被姑娘的家底嚇著,也沒覺得吃軟飯,心態擺得正!他故意板起臉,用指關節敲了敲車身:“好?好是好!可史今,你給老子聽好了!這麼能花錢的媳婦兒,你小子以後可得加把勁努力了!不好養啊!”
一旁的指導員洪興國看高城又要“恐嚇”史今,趕緊笑著拉了他一把,溫和地勸道:“老七,瞧你說的!兩口子過日子,講究的是互相扶持,商量著來。勁兒往一處使,日子才能越過越好嘛。” 他看向史今,眼神帶著鼓勵。
就在這時,史今像是下定了某種決心。他放下手裡的水管,站起身,拍了拍手上的灰,然後轉向高城,表情變得異常嚴肅認真:“連長!我有點事情求您”
高城被他這突如其來的正經弄得一愣,眉頭習慣性地皺得死緊,語氣也嚴厲起來:“幹什麼?有話就說!有屁就放!把你那個‘求’字給老子收回去!聽著就煩!”
史今深吸一口氣,目光灼灼地看著高城,聲音清晰而有力:“連長!我想提升學歷!我想……考個高中畢業證!”
高城聞言,眼睛瞬間瞪圓了,裡面充滿了毫不掩飾的詫異:“啥玩意兒?考高中畢業證?” 他像是聽到了什麼不可思議的事情,“之前我好幾次跟你提這事兒,讓你抽空學學,你小子不是總跟我推三阻西,說什麼‘學不來’、‘腦子笨’、‘一看書就頭疼’嗎?怎麼著?” 他湊近一步,帶著點促狹,“這有了媳婦兒,態度就一百八十度大轉彎了?被刺激到了?”
洪興國在一旁看著,臉上露出了欣慰的笑容,他接過話頭,語氣帶著讚賞:“老七,我看史今這不是被刺激,是懂得責任和擔當了!這是好事兒!說明咱們三班長,真的長大了,成熟了!”
高城聽完指導員的話,又看看史今那認真又帶著點緊張期待的眼神,心裡也明白了。他故意拉長了調子:“哦——合著你小子剛才吭哧吭哧半天,又是傻笑又是接水管的,憋了半天就想跟我說這個事兒啊?”
史今不好意思地撓了撓頭,臉又有點紅:“其實……在陶桃來之前,連長您就跟我說過提升學歷的事兒……是我自己……沒太當回事,總覺得時間還多。” 他聲音低了些,帶著點懊悔,“現在……現在不是……有物件了嘛,就得……多想想以後了。”
他抬起頭,眼神里帶著真誠的懇求和一絲不易察覺的忐忑,“還有就是……連長,我真不知道這高中畢業證該去哪裡考……流程怎麼走……更重要的是,我不想……給您添麻煩。”
“添麻煩?!”高城一聽這話,立刻叉起腰,嗓門又提了起來,帶著點恨鐵不成鋼的“怒氣”,“史今!提升學歷,在老子這兒,從來就不是麻煩!這是正事!是大事!是關係到你個人前途、也是關係到咱們連隊人才儲備的正事!懂不懂?!”
洪興國趕緊笑著拍了拍史今的肩膀,給他吃定心丸:“史今啊,不知道去哪裡考、流程怎麼走,這些問題,連裡都能幫你解決!只要你有這份心,想努力,想進步,連隊就是你最堅強的後盾!指導員我親自幫你聯絡地方教育部門,打聽清楚!”
史今看著連長那“兇巴巴”卻滿含支援的眼神,再聽著指導員這溫暖又踏實的保證,一股熱流猛地衝上眼眶。他“啪”地立正,對著高城和洪興國,敬了一個無比莊重、飽含感激的軍禮:“是!謝謝連長!謝謝指導員!”
高城滿意地點點頭,但還是習慣性地“加壓”,他用手指點了點史今:“聽著!老子今年就想看到你的高中畢業證!有沒有信心?!”
史今一聽“今年”,臉一下子苦了下來:“連長……這……現在己經4月份了……” 年底就要拿到證?這時間也太趕了吧!
洪興國忍不住笑出聲,趕緊給史今解圍:“老七,你就別嚇唬他了!高中畢業證考試都是跟著學年走的,一般是每年六月份畢業。史今現在開始學,目標是參加明年六月的考試,拿到畢業證。一年的時間,夠不夠?” 他溫和地看向史今,眼神里是信任和鼓勵。
史今迎著指導員溫和卻充滿期盼的目光,再看看旁邊雖然板著臉但眼神里同樣寫滿期待的連長,胸中陡然升起一股豪氣。他挺首了腰桿,眼神變得無比堅毅,彷彿接下了一個重要的戰鬥任務,聲音洪亮而清晰地回答:
“是!指導員!保證完成任務!一年時間,夠了!”
陽光灑在史今年輕而堅毅的臉上,也灑在那輛靜靜停駐的豪華房車上。一個為了未來而奮發的決心,在這午後的軍營裡,悄然生根發芽。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