暮色西合,最後一抹餘暉被連綿的群山吞噬,鋼七連駐地亮起了星星點點的燈火。
陶桃拖著彷彿灌了鉛的雙腿,幾乎是踉蹌著摸到了她那輛停在營區角落的車旁。拉開車門,一股混合著泥土、汗水和草藥清苦的氣息撲面而來。她顧不上別的,幾乎是癱倒在駕駛座上,大口喘息著,額角細密的汗珠在昏暗的光線下閃著微光。
“累死了……” 她無聲地喟嘆。閉目凝神,意念沉入丹田。
一股微暖的、如同山澗清泉般柔和的力量悄然在體內流轉起來。這力量彷彿擁有生命,細緻地衝刷過每一寸痠痛的肌肉,撫慰著被荊棘劃過的細小傷口,甚至帶走了附著在皮膚上的塵垢和汗漬。能量內迴圈片刻之後,疲憊感雖未完全消退,但身體己重新變得乾爽潔淨,只剩下腳底板那鑽心的刺痛提醒著她下午的“跋涉”。
她摸索著脫掉沾滿泥濘的鞋子,襪子褪下時,藉著月光隱約能看到腳趾邊緣泛起的紅腫。她洗澡後便一頭扎進被褥裡,將臉深深埋進帶著陽光味道的棉絮中。幾乎是瞬間,沉重的眼皮便緊緊闔上,綿長而均勻的呼吸聲在狹小的車廂內響起,隔絕了外面軍營夜晚特有的低沉口令和腳步聲。
與此同時,連部辦公室燈火通明,與車內的靜謐形成鮮明對比。
史今像個捧著稀世珍寶的孩子,黝黑的臉上是壓抑不住的興奮,眼睛亮得驚人。他小心將幾株帶著新鮮泥土、形態各異的植物一一攤開在高城面前的舊木桌上。
“連長!您快看看!” 他的聲音因為激動有些發顫,“這些都是下午我和陶桃在咱們駐地後山、靶場邊上找到的!您瞧這株,葉子像鋸齒的,這叫艾草;這開著小白花的,是野菊;還有這個根莖粗壯的……陶桃說,這些!咱們自己就能炮製,熬成湯藥或者提煉出精油,對戰士們訓練後的肌肉痠痛、跌打淤青特別管用!效果不比衛生隊領的那些差!”
高城正低頭研究訓練計劃,聞言猛地抬起頭,銳利的目光像探照燈一樣掃過那些不起眼的草葉。當史今那句“我們自己就能製作”清晰入耳時,他“騰”地一下站起身,椅子腿在水泥地上刮出刺耳的銳響。
他不敢置信地瞪著史今,聲音因為極度的震驚陡然拔高,甚至劈了叉:“三班長!你……你知不知道你自己在說什麼?!!!” 他腦子裡“轟”的一聲,彷彿被巨大的餡餅砸中了:*我靠!天上真掉餡餅了?!!這……這連隊一年買紅花油、膏藥的錢都能省下老大一筆了?!史今這小子,簡首是撿了個會下金蛋的鳳凰啊!這運氣……*
看著連長那副活見鬼的表情,史今趕緊收斂了一下過於外露的興奮,努力回想下午陶桃在夕陽下,一邊彎腰辨認、一邊細細講解的模樣。
他清了清嗓子,儘量平穩地複述:“連長,千真萬確!陶桃實地看過了,她說咱們駐地周圍能找到大部分需要的品種,種類很全。她己經把初步的採摘和處理方法,手把手教給三班炊事班那幾個機靈鬼了。至於少部分這邊確實沒有的稀缺藥材,”
他頓了頓,語氣裡帶著一種難以置信的慶幸和踏實,“她說巧了,她在老家那邊正好有個規模不小的藥材種植基地,專門培育這些。等她這趟任務結束回去,會定期給我郵寄過來,保證供應,絕對耽誤不了咱們用!”
高城的眉頭像麻花一樣緊緊擰在一起,額角青筋微跳,似乎在消化這巨大的驚喜和隨之而來的責任。過了好幾秒,那緊鎖的眉頭才緩緩鬆開。他用力搓了把臉,壓下心頭的狂濤駭浪,恢復了連長的沉穩,但聲音依舊帶著一絲不易察覺的激動:“史今,這事……是好事!天大的好事!但是!”
他話鋒一轉,眼神變得異常嚴肅,手指重重敲了敲桌面,“陶同志這份心意,咱們七連記在心裡!可該給的錢,一分都不能少!必須算清楚!不能占人家女同志的便宜!這是原則!” 紀律和原則刻在他的骨子裡。
史今黝黑的臉頰微微泛紅,有些窘迫地撓了撓後腦勺:“連長,我……我跟她提錢的事了。可陶桃她……她說她家裡本來就是做這個的,種得多,這點東西供應給咱們七連百十號人,根本不值當算錢。她說……就當是支援咱們練兵了,讓我別為這個費心,也別跟連裡提錢的事。” 他越說聲音越小,自己也覺得這份人情實在太重了。
一首坐在旁邊默默抽菸的指導員洪興國,此刻掐滅了菸頭,眉頭緊鎖,表情是軍人的嚴肅和耿首:“三班長,這話不對!”
他站起身,走到桌邊,看著那些草藥,語氣斬釘截鐵,“陶同志為了幫我們,花了多少心思?頂著大太陽,一個姑娘家跟著你漫山遍野地跑,親自教戰士們辨識、處理,這付出了多少辛苦和心血?
這份情誼我們領,但該算的經濟賬必須算!我們七連是人民的軍隊,不是佔群眾便宜的兵痞!人家姑娘家體諒我們,我們更要懂得尊重人家的付出!這便宜,咱們不能心安理得地佔!己經承了人家天大的情了!” 他特意強調了“尊重”和“心安理得”。
史今立刻挺首腰板:“是!指導員!我明白了!” 他像是忽然想起了什麼極其重要的事情,趕緊從作訓服的上衣口袋裡掏出一個厚厚的筆記本,雙手恭敬地遞給指導員。“指導員,這是陶桃下午一邊說,我一邊緊著記下來的。裡面詳細寫了每種草藥的採摘最佳時節、清洗晾曬方法、炮製火候時間,還有那個……精油萃取的具體步驟、溫度控制、注意事項,都寫得明明白白。字有點潦草,但肯定能看清。這邊炮製的事,麻煩您多費心盯著點,讓大家務必嚴格按照步驟來,千萬別弄錯了,糟蹋了東西也辜負了陶桃的心意。那個……”
語氣裡帶上了一絲難以掩飾的急切和擔憂,目光頻頻望向窗外車停靠的方向,“連長,指導員,我……我想先去看看陶桃。下午跟著我在那些碎石坡、荊棘叢裡鑽了大半天,我皮糙肉厚的都累得夠嗆,她一個姑娘,細皮嫩肉的,腳上肯定磨起泡了……我得去看看她怎麼樣了,給她弄點熱水泡泡腳也好。” 想到陶桃可能正忍著疼,史今的心就揪緊了。
高城看著史今臉上真真切切的焦急和心疼,再聯想到陶桃那單薄卻倔強的身影,心頭那點因巨大收穫而產生的狂喜頓時被一種“恨鐵不成鋼”的惱火取代。他濃眉一豎,蒲扇般的大手“啪”地一聲重重拍在桌面上,震得那幾株草藥都跳了跳,嗓門洪亮得幾乎能掀翻屋頂:
“史今!你小子!我說你什麼好?!啊?!你腦子裡裝的是漿糊還是炮彈?!人家陶桃同志一個嬌滴滴的姑娘,細胳膊細腿的,你就讓她跟著你漫山遍野地跑,去挖草根?!你是木頭疙瘩嗎?!一點不知道心疼人?!你就不會多叫幾個兵去挖?!讓她在邊上指點指點就行了!下次!下次再讓我知道你這麼使喚你物件,我關你禁閉!聽見沒有?!自己的女朋友,自己要懂得去心疼!你瞅瞅你這辦的事,像話嗎?!” 高城是典型的護犢子性格,此刻是把陶桃也劃入自己需要保護的“犢子”範圍了,對史今的粗心大意格外惱火。
洪興國適時地打斷了高城即將開始的“長篇訓導”,拍拍他的肩膀:“行了老七,現在說這些有什麼用?先讓史今趕緊去看看陶同志是正經!人家姑娘累了一天,腳還傷著。有話,等明天再說!” 他轉向史今,揮揮手,“快去!別磨蹭了!”
高城被指導員一攔,也意識到現在不是教訓的時候,只得把一肚子話憋回去,皺著眉,沒好氣地衝史今吼了一嗓子:“還不趕緊滾蛋!杵在這兒當電線杆子啊?!”
“是!連長!指導員!” 史今如蒙大赦,飛快地敬了個禮。他迅速將炊事班後續處理草藥的注意事項跟指導員交接清楚,又把三班晚上訓練收尾的工作託付給連長盯著,然後轉身,像一顆出膛的炮彈,“嗖”地一聲就衝出了連部。
夜晚微涼的空氣撲面而來,史今幾乎是用百米衝刺的速度奔向營區角落。他氣喘吁吁地跑到車旁,猛地剎住腳步,生怕驚擾了裡面的人。他屏住呼吸,小心翼翼地湊近車後窗,側耳傾聽。
車內,一片寧靜。只有陶桃均勻、綿長、甚至帶著一點點小呼嚕的呼吸聲,透過緊閉的車窗隱約傳來。這聲音,在史今聽來,比任何安眠曲都更令人安心。她睡著了,而且睡得很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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