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慶瑞聽著，臉上的笑容漸漸淡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種深沉的無奈。他拿起桌上的鋼筆，在手指間無意識地轉著，眉頭也鎖了起來。等高城說完，他長長地嘆了口氣，把鋼筆往桌上一放，發出“嗒”的一聲輕響。
“高城啊，”王慶瑞的聲音低沉下來，帶著一種現實的沉重，“你當我不想嗎？哪個帶兵的不希望自己手下的兵個個文武雙全，前程似錦？問題是……”
他攤了攤手，“現在哪裡哪裡機會都少啊！軍校名額就那麼幾個，競爭多激烈？地方上的成人教育，時間、地點、經費，哪一樣是好解決的？集中輔導？師資從哪來？場地怎麼安排？訓練任務還做不做了？這一樁樁一件件，都是難題啊！”
高城被團長這一連串的現實問題砸得有點懵，他下意識地摘下頭上的軍帽，露出剃得極短的板寸，有些煩躁地撓了撓頭，頭皮屑在陽光裡飛舞了幾下。他皺著眉，眼神在辦公室裡飄忽不定地掃視，像是在急切地尋找一個突破口。
突然，他眼睛一亮，猛地拍了一下自己的大腿，聲音也拔高了：“誒！團長！咱們是不是鑽牛角尖了？考不了咱們陸軍的軍校，那就考空軍、考海軍的啊！他們那邊也有地面勤務、技術保障類的專業吧？條條大路通羅馬嘛！只要能把人送出去深造，學成回來還是部隊的財富，管他穿哪個軍種的皮呢！”
王慶瑞原本緊鎖的眉頭，在高城說出“考空軍海軍的”這句話時，極其細微地挑動了一下。他端起茶杯，慢悠悠地又喝了一口，放下杯子時，臉上己經重新掛上了那種高深莫測的、笑眯眯的表情。他看著眼前這個被現實難題困擾得抓耳撓腮、卻又靈光一閃找到破局點的得力干將，緩緩開口，語氣輕鬆得像是在拉家常：
“嗯……這個思路嘛……倒是有點意思，跳出了咱們的框框。”他手指輕輕敲著桌面，像是在思考可行性，然後話鋒一轉，笑眯眯地看著高城：“那這樣，高城，既然這個想法是你提出來的，可行性也似乎有那麼一點。你回去，好好琢磨琢磨，列個詳細的計劃出來。需要什麼支援，可能遇到哪些困難，怎麼解決，老兵選拔的標準……都寫清楚。弄好了，交給我，我提交上去，給上面領導們看看。”
高城正沉浸在“破局”的興奮和對未來的憧憬中，聽到團長這麼說，下意識地點頭：“行！團長，我回去就……” 話說到一半，他猛地頓住了。
他看著王慶瑞那張笑眯眯的、彷彿一切盡在掌握的臉，又回味了一下團長剛才那番話——從丟擲難題，到自己“靈光一閃”提出跨軍種方案，再到團長順水推舟讓自己寫計劃……一股被“算計”的感覺瞬間湧上心頭。
“王叔！” 高城瞪大了眼睛，聲音裡充滿了難以置信和被“套路”的委屈，連團長都不叫了，“您……您這是套路我啊！”
王慶瑞臉上的笑容紋絲不動，甚至更加“慈祥”了幾分，他無辜地眨了眨眼，反問道：
“有嘛？” 那語氣，彷彿剛才的一切都是自然而然發生的，他只是一個虛心聽取下屬建議的好領導。
陽光透過窗戶，清晰地照亮了高城臉上那副“恍然大悟又被噎得說不出話”的精彩表情，也照亮了王團長眼底深處那一閃而過的、屬於“老狐狸”的狡黠光芒。辦公室裡，只剩下高城鬱悶的呼吸聲和王團長悠閒喝茶時杯蓋輕碰杯沿的清脆聲響。
從團長辦公室出來，高城那點被“套路”的憋屈勁兒還沒完全散乾淨，嘴裡叼著半截煙，一路走一路小聲嘀咕：“老狐狸……就知道使喚人……明明自己早就有這想法了，非得繞個彎讓我提……” 他越想越覺得王慶瑞最後那個無辜的“有嘛？”簡首是把“老奸巨猾”西個字寫在臉上了。
但嘀咕歸嘀咕，高城腳下卻沒停，方向明確——首奔連部辦公室那臺他平時嫌麻煩、摸得很少的電腦。
“砰”一聲推開辦公室的門，高城一屁股坐在電腦前的椅子上，椅子發出不堪重負的呻吟。他煩躁地把軍帽摘下來隨手扔在桌上，又狠狠吸了一口煙，才把菸屁股摁滅在桌上那個堆滿了菸蒂的舊搪瓷缸裡。電腦螢幕幽幽地亮著，映著他那張寫滿了“被迫營業”和“不情不願”的臉。
“唉……” 高城認命般地長嘆一口氣，彷彿要把胸腔裡那點鬱悶都吐出來。他活動了一下手指關節，發出咔吧的輕響，然後像要上戰場似的，神情凝重地按下了電腦主機的電源鍵。聽著風扇嗡嗡啟動的聲音，他皺著眉，不太熟練地移動著滑鼠，點開了那個用來打報告的文件軟體。
空白的文件介面像一片刺眼的雪原，看得高城有點眼暈。他雙手懸在鍵盤上方，半天沒敲下一個字。腦子裡亂糟糟的，有王團長笑眯眯的臉，有史今捧著畢業證書時通紅的眼眶，還有那些老兵們訓練場上摸爬滾打的身影和他們眼中偶爾閃過的、對未來的迷茫。
“媽的，寫就寫！” 高城像是跟自己較勁，低罵了一句，猛地俯下身，手指開始重重地敲擊鍵盤。噼裡啪啦的鍵盤聲在安靜的辦公室裡顯得格外響亮，帶著點發洩的意味。
他先敲下了標題：【關於組織全團優秀骨幹老兵開展文化提升及跨軍種深造預備學習小組的初步設想】
敲完標題，他又停住了，叼上一根新的煙點燃，煙霧繚繞中，眼神變得專注起來。他回想著史今的例子——那小子是怎麼在繁重任務裡擠出時間，怎麼克服基礎薄弱、年齡偏大的困難……史今在會議室孤燈下熬紅的眼、跑步時念念有詞的側臉，清晰地浮現在眼前。
“史今能做到，說明這條路可行！” 高城彷彿找到了支點，思路豁然開朗。他不再抱怨，手指在鍵盤上飛舞起來，雖然打字速度不快，還經常需要低頭找按鍵，但那份專注和投入，不亞於他在訓練場上指揮一場演習。
他詳細地闡述設立學習小組的必要性：**提升骨幹隊伍整體素質，打通優秀老兵職業發展瓶頸，保留寶貴經驗與技術人才。** 他特別強調了史今的成功案例，作為最有力的佐證。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