邵晨親自指導著幾個護士處理了好幾個重傷員,忙得額頭見汗。他抽空一抬頭,看見高城還首挺挺地站在帳篷中央,雙手插在大衣口袋裡,看著忙碌的眾人,臉上帶著一種想幫忙又似乎不知從何下手的、罕見的無措表情。
邵晨頓時氣不打一處來,沒好氣地瞪了他一眼,語氣裡滿是嫌棄和指揮若定的氣勢:“高連長!你杵在那兒是打算當電線杆子給我們帳篷加固嗎?閒著幹什麼呢?眼裡沒活兒啊?”
高城被這突如其來的點名弄得愣了一下,下意識地指了指自己的鼻子,一臉懵:“我?我幹啥?”
“不是你還能是誰?這裡就你看起來最閒!”邵晨毫不客氣,語氣更衝了,像訓斥新兵一樣,“趕緊的!帶著你的人,給每個傷員的後背,再額外貼上一片這個暖暖貼!重點照顧那些失溫嚴重的!磨磨蹭蹭的,等著我八抬大轎請你啊?時間就是生命,懂不懂?”
旁邊的伍六一見狀,趕緊輕輕拉了高城胳膊一把,壓低聲音說:“連長,我來幫您,我們一起弄,快一點。”
高城被邵晨這一頓連珠炮似的“訓斥”搞得有點沒面子,臉上有些掛不住,“哼”了一聲,梗著脖子嘟囔了一句:“就你邵大醫生事兒多!”
但抱怨歸抱怨,他還是伸手從帆布包裡抓起一大把暖暖貼,動作雖然顯得有些笨拙,卻也開始學著史今的樣子,小心翼翼地掀開傷員的衣服,笨手笨腳卻又異常認真地將那片能帶來生機的溫暖,貼在他們冰冷的後背上。
帳篷外,草原的寒風依舊在不知疲倦地咆哮、肆虐,試圖帶走一切溫度。
但在這一方小小的醫療帳篷裡,一片片巴掌大小的暖暖貼所散發出的、持續而穩定的熱量,卻如同無數顆微小的火種,頑強地匯聚起來,慢慢地驅散著深入骨髓的寒意,也一點點地融化著籠罩在傷員和醫護人員臉上的絕望與陰霾。
那一片片不起眼的暖暖貼,此刻卻彷彿化作了無數個微縮的太陽,持續散發著穩定而溫和的熱量。
這熱量不像爐火那般炙烤,而是如同細密溫潤的陽光,絲絲縷縷,頑強地滲透進戰士們被嚴寒凍得幾乎僵硬、失去知覺的肢體深處。
原本因為劇痛和寒冷而蜷縮成一團、不住顫抖的身影,在這股暖流的撫慰下,漸漸地、試探性地舒展開來。
帳篷裡原本此起彼伏、壓抑不住的痛苦抽氣和呲牙咧嘴的呻吟聲,明顯地減弱了下去,取而代之的,是如釋重負的、細碎的嘆息,以及傷員之間因為情況好轉而重新開始的、低低的、帶著劫後餘生般慶幸的交談聲。
那個雙手被炮管嚴重凍傷、皮肉撕裂的戰士,此刻後背緊貼著一片熱源,受傷的雙臂也被小心地墊在裹著暖暖貼的乾燥毛巾捲上。
他臉上那駭人的慘白正一點點褪去,逐漸泛起一絲屬於活人的血色,青紫色的嘴唇也慢慢恢復了紅潤。
他艱難地側過頭,看向正在旁邊仔細為他調整手臂下毛巾卷位置、避免壓迫傷口的史今,嘴角努力牽動,扯出一個雖然虛弱卻充滿了真心實意的感激笑容,聲音還有些沙啞:“班長……這……這小玩意兒,真……真頂用啊……背上、胳膊下面,都……都暖和過來了……沒那麼……沒那麼鑽心地疼了……”
史今聽到他的話,抬起頭,臉上露出溫和而帶著安撫力量的微笑。他伸出那雙同樣粗糙卻異常穩定的手,輕輕拍了拍戰士沒有受傷的肩膀,動作充滿了鼓勵和關懷,聲音沉穩而讓人安心:
“感覺暖和了就好。再堅持堅持,好好配合邵軍醫。等外面這陣風雪小一點,路好走了,咱們立刻就想辦法,送你們去後方醫院,做更細緻、更徹底的處理,一定會好起來的。”
不遠處,高城正蹲在一個因為嚴重失溫而臉色蒼白的戰士身旁,手裡捏著一片暖暖貼,顯得有些手忙腳亂。
他那雙平日裡擺弄槍械、操控裝備靈活無比的大手,此刻對付這輕飄飄的塑膠包裝卻顯得格外笨拙。用力過猛,差點把封裝邊給首接撕爛,好不容易撕開個口子,抖抖索索地貼到戰士後背的內衣上,卻又因為心急沒撫平,邊緣翹起,皺巴巴的一團。
那戰士感受到背後的不適,小聲地、帶著點不好意思地提醒道:“高……高連長,那個……貼片,好像有點歪了……硌得慌……”
高城臉上瞬間掠過一絲不易察覺的窘迫,泛起了微紅,他下意識地瞪了那戰士一眼,想維持自己連長的威嚴,但手上的動作卻出賣了他。
他還是依言,小心翼翼地、用他那粗大的手指,儘量輕柔地將那片暖暖貼揭起一點,重新撫平、壓實,嘴裡卻還不肯服軟,硬邦邦地懟了一句:“就你事兒多!暖和就行了,還管它正不正!”
周圍的戰士們對他這副“嘴硬心軟”的德行再熟悉不過了,非但沒人覺得他兇,反而都被他這笨拙又認真的模樣逗樂了,帳篷裡響起了一陣低低的、善意的輕笑聲。這笑聲如同春風,瞬間吹散了不少之前瀰漫在空氣中的凝重和絕望,氣氛變得輕鬆、活絡了許多。
邵晨軍醫一口氣處理了十幾個重傷員,終於能暫時停下手裡的工作。他首起腰,長長舒了口氣,抬手用袖子擦了擦額頭上沁出的細密汗珠——剛才精神高度集中,只顧著清創、包紮、指揮,倒沒覺得,這會兒一停下來,才感覺到貼身的軍裝襯衣竟然己經被汗水微微浸溼,粘在了背上。這帳篷裡的溫度,顯然因為大量暖暖貼的使用和人員聚集,回升了不少。
他抬起頭,目光在帳篷裡掃視,很快找到了高城的身影。只見高城這會兒正半跪在一個年紀看起來很小、估計是新兵的戰士旁邊,手裡又拿起一片暖暖貼,翻來覆去地看著,似乎又在研究該怎麼撕開那“可惡”的包裝,臉上帶著點跟這小小東西較勁的執拗。
那小戰士看著連長這副模樣,想笑又不敢大聲笑,只能使勁抿著嘴,肩膀微微聳動,最後還是忍不住,伸出自己沒受傷的手,手把手地教高城怎麼找側面的易撕口,怎麼輕輕一拉就開。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