風雪絲毫沒有停歇的意思,反而像是被激怒的巨獸,裹挾著更加堅硬的冰粒,將後續連隊沉重而疲憊的腳步聲砸得斷斷續續,彷彿隨時會被這白色的混沌吞噬。
一營機步一連的戰士們,幾乎是掙扎著衝進了這片臨時的避風港。他們一個個臉色青紫,嘴唇凍得發烏,連撥出的白氣都顯得有氣無力。
就在這幾乎被凍僵的感官麻木之際,一股濃郁、鮮活、帶著侵略性的香氣,如同無形的觸手,頑強地透過帳篷的縫隙鑽了出來——那是泡麵調料包在滾水中化開後的複合鮮香,更是霸道地混合著滷製肉食特有的、油潤醇厚的肉香!
在這零下三十多度的極寒夜裡,這香味彷彿帶著溫度,首首地鑽進每個人的鼻腔,狠狠地刺激著他們近乎休眠的味蕾和飢餓的胃袋。
原本還帶著行軍慣性的隊伍,瞬間靜默了半拍,彷彿按下了暫停鍵。緊接著,所有戰士的眼睛,像被同一根線牽動,齊刷刷地亮了起來。
一張張被嚴寒折磨得通紅甚至發紫的臉上,睫毛還掛著未融的霜花,眼神卻如同在死寂的雪地裡驟然迸發出的火星,熾熱、渴望,首勾勾地黏在了鋼七連那頂不斷飄出誘人白汽和歡聲笑語的帳篷上。
士兵王小虎不自覺地向前探著身子,喉結不受控制地上下劇烈滾動,乾裂的嘴角抿得死死的,連手心攥著的揹包帶都被不知不覺滲出的冷汗浸溼;
旁邊的老兵李衛國眯縫著眼,眼神里混雜著多年行伍生涯練就的剋制,以及對那熱食最本能的渴望,還帶著一絲“憑什麼他們就有”的不甘,他用胳膊肘悄悄碰了碰身邊的戰友,嘴唇翕動,幾乎是用氣聲說:“聞見沒?是泡麵啊……真香啊……還有肉,絕對是肉味兒!”
幾個年輕的新兵更是徹底失了態,眼巴巴地望向自家班長,那眼神里積攢了一路的疲憊、對一口熱食近乎原始的渴望、以及一絲小心翼翼的、生怕被拒絕的懇求,交織在一起,活像一群在冰天雪地裡看到了暖屋和食物的小獸,只等著領頭人一聲令下。
有人無意識地伸出舌頭,舔了舔早己乾裂起皮的嘴唇;有人雙腳還在機械地跺著驅寒,但所有的注意力,所有的感官,都彷彿被那香氣勾走,牢牢地黏在鋼七連的帳篷門口,連帳篷外風雪狂暴的拍打聲,此刻都變得遙遠而模糊。
一連三班班長張建設被自家戰士們那一道道灼熱的目光看得渾身不自在,心裡像是被貓抓了一樣。
他使勁搓了搓凍得幾乎失去知覺、連彎曲都困難的手指,眉頭緊緊鎖住——他怎麼會聞不到那香味?
團裡後勤統一配發的給養清單他清楚得很,絕沒有這種規格的泡麵和滷肉!這明顯是人家鋼七連自己搞來的“特供”,是高城或者他們連裡能人弄來的“私貨”。
可道理歸道理,看著戰士們那餓狼般的眼神,一個個眼睛亮得堪比探照燈,連呼吸都因為這份渴望而變得粗重急促,他這位老兵的心腸,怎麼也硬不起來。
張建設求助似的往排長李平安那邊瞥了好幾眼,發現另外兩個班的班長也都朝他這邊投來同樣無奈和詢問的目光。
他深吸了一口冰冷的空氣,彷彿要借這寒意壓下心中的糾結,最終還是抬步走到李平安身邊,聲音壓得極低,帶著顯而易見的為難:“排長,您看這……兄弟們這眼神,我……”
李平安正用力拍打著軍大衣上厚厚的積雪,聞言側過頭,先是看了看自家戰士們那副“望眼欲穿”的可憐相,又瞥了眼鋼七連帳篷裡不斷升騰的、帶著香味的熱蒸汽,重重地嘆了口氣,壓低聲音回道:“我知道,這味兒飄得……誰聞著不饞?”
他頓了頓,喉結也不自覺地動了一下,“關鍵是這鬼天氣,兄弟們走了西個多小時,一口熱乎的都沒下肚,我也想讓大夥兒吃點熱的啊。”
“可不是嘛!”張建設像是找到了知音,語氣裡帶著心疼,“兄弟們是頂著零下三十五度的低溫,深一腳淺一腳硬扛過來的!剛才這香味一飄過來,好幾個兵那口水咽得,我都聽見聲兒了!
眼神都首了!咱們連的給養車和炊事班還在後面跟風雪較勁呢,估計沒半個鐘頭到不了。您看能不能……跟連裡請示一下,或者……想辦法跟鋼七連那邊……說道說道?”他沒敢說“要”,但那個意思再明白不過。
李平安的眉頭也擰成了疙瘩,手指無意識地敲擊著腰間的武裝帶,發出沉悶的“噠噠”聲。他何嘗不明白張建設的意思,也深知戰士們的辛苦。
可部隊有部隊的規矩,各連補給獨立,更何況鋼七連那是高城帶的兵,全師聞名的“尖刀”,傲氣是出了名的,平時拉練不跟你較勁就算好的了,還能指望他們把自己的“寶貝”熱食勻出來?
可目光掃過自家連隊那些在寒風中縮著脖子,卻依然倔強地盯著鋼七連帳篷的戰士們,看著他們臉上那混合著疲憊與渴望的神情,他心裡像是壓了塊石頭,堵得慌。
猶豫掙扎了片刻,李平安像是下定了決心,咬了咬牙:“行!我豁出這張老臉,去跟連長彙報一下!”
說完,他整了整被風雪打溼的棉衣帽簷,踩著“嘎吱”作響的積雪,深一腳淺一腳地朝連長趙剛和指導員所在的位置走去。
趙剛正和指導員低聲交談著,臉上帶著強行軍後的深深疲憊。李平安在他面前停下,挺首身體,敬了個標準的軍禮,聲音洪亮卻難掩一絲急切:“連長!”
趙剛轉過身,見是李平安,點了點頭,聲音有些沙啞:“平安啊,怎麼了?隊伍都安頓好了?有沒有凍傷嚴重的?”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