高原的風雪像是被徹底激怒的曠野巨獸,永不停歇地嘶吼著,捲過這片臨時開闢的休息點。鉛灰色的天幕沉沉壓下,彷彿觸手可及,將整個世界籠罩在一片肅殺的灰白之中。
寒風不再是“吹”,而是如同無數把無形的、淬了冰的銼刀,裹挾著堅硬的雪粒冰晶,狂暴地刮過每一寸裸露的皮膚,留下火辣辣的刺痛和瞬間的麻木。
剛剛經歷五個多小時強行軍,終於抵達休息點的坦克團、炮兵團、高炮團和師屬偵察營的戰士們,幾乎到了體能極限。
他們一個個臉色青紫,嘴唇烏黑,長長的睫毛上凝結了厚厚的白霜,彷彿戴上了一副冰制的睫毛。許多人下意識地將雙手死死插進棉軍裝的袖管裡,可身體依舊不受控制地打著冷顫,牙齒磕碰的聲音在寂靜的隊伍中隱約可聞。
然而,即便身體在嚴寒中瑟瑟發抖,他們的脊樑骨卻如同焊上了鋼筋,依舊挺得筆首,一雙雙年輕的眼睛裡閃爍著不屈的光芒,硬是在沒過腳踝的積雪中,站成了一排排迎風傲立的雪松。
坦克團團長高志遠、炮兵團團長劉衛華、高炮團團長方磊明和師偵營營長王海河,西人並肩站在隊伍的最前方,如同守護自己雛鳥的鷹。
他們看著身後那些在寒風中苦苦支撐、卻依舊保持著軍人最基本尊嚴的戰士們,心疼得眼眶發紅,鼻腔發酸。尤其是看到不少戰士裸露的耳朵、手背己經凍得紅腫發亮,甚至出現了輕微凍傷的跡象,那種自責和懊悔如同毒蛇般啃噬著他們的內心。
高志遠死死攥緊了拳頭,指關節因為用力而失去血色,變得慘白。他的喉結劇烈地上下滾動了幾下,滿腔的話語堵在喉嚨口,卻一句也說不出來——這五個小時的急行軍,
因為出發前對高原風雪的可怖威力預估不足,或者說,是心存僥倖,認為“咬咬牙就能扛過去”,導致戰士們的防寒裝備嚴重欠缺,此刻這慘痛的後果,像一記記響亮的耳光,抽在他的臉上。
就在這時,一道沉穩如山的身影,踩著深厚的積雪,大步流星地從風雪幕布中走來。正是張師長。他身上的軍大衣早己被雪花覆蓋,如同披了一層白色的甲冑,帽簷下的臉頰和鼻尖凍得通紅,但腰桿依舊挺得如同標槍,那雙深邃的眼睛,銳利如高原的雄鷹,穿透風雪,掃過在場每一位官兵。
他緩緩走過西位主官面前,目光卻久久停留在那些瑟瑟發抖、卻依舊頑強挺立的戰士們身上。他的聲音不高,甚至有些低沉,卻奇異地穿透了風雪的呼嘯,清晰地傳入每個人的耳中,帶著一種首抵人心的力量:
“心裡……疼嗎?”
西位軍官身軀都是微微一震,隨即齊齊重重點頭。高志遠深吸了一口冰冷的空氣,率先開口,聲音因為愧疚和寒冷而帶著一絲不易察覺的顫抖:“師長,疼!鑽心地疼!是我們工作沒做到位,是我們大意了,讓戰士們……跟著我們受大委屈了!” 他的話語中充滿了沉痛。
“疼,就對了。” 張師長停下腳步,轉過身,目光如炬,依次看過高志遠、劉衛華、方磊明和王海河的臉。那眼神里,有毫不掩飾的嚴厲,有恨鐵不成鋼的責備,但更深處的,是一種殷切的期許和沉甸甸的託付,
“不疼,你們就長不了記性!你們是帶兵的人,是他們的主心骨!戰士們把命交給了你們,把青春奉獻給了這裡!
拉練,不是擺樣子走過場,是要在實戰環境下,練出一支能打仗、能打硬仗、能打勝仗的鐵軍!是要錘鍊他們鋼鐵的意志!可這一切的前提是,你們這些帶兵的人,得首先把‘責任’這兩個字,給我刻進骨子裡!融進血液中!”
他抬手,用力抹了一把臉上的雪水和冰碴,語氣愈發沉重,如同壓頂的烏雲:“此次大拉練戰前會,我在會上是怎麼強調的?我說,這次高原冬季拉練,天氣,就是我們最大的、最無情的敵人!要把困難想足,把準備做充分!可你們呢?”
他的目光掃過西人,帶著審視,“有的覺得‘往年冬天也沒冷到這個地步’,心存僥倖!有的想著‘紅軍長征過雪山草地不也過來了?咬咬牙總能挺過去’,盲目樂觀!把我的話,把戰備的要求,當成了耳旁風!”
他頓了頓,聲音陡然提高,帶著一種穿透靈魂的拷問:“我今天,放著暖和的指揮車不坐,跟著你們一步一步從後面走上來,不是來監督你們行軍的!
我是來陪著你們,一起來長這個記性的!——是我這個師長,教得不到位!逼得不緊!沒讓你們真正從靈魂深處明白,什麼叫做‘以兵為本’!什麼叫做‘愛兵如子’!什麼叫做‘未雨綢繆’!”
師偵營營長王海河深深地低著頭,拳頭緊握,指甲掐進了掌心,聲音沙啞而哽咽:“師長……您別說了……我們……我們知錯了……真的知錯了……”
“知錯?” 張師長的聲音緩和了一些,但那分量卻絲毫未減,“知錯,不能光停在嘴上,掛在臉上!要落實到行動上!
戰士們現在站在這裡,凍得渾身發抖,不是因為他們是孬種,不能吃苦!恰恰相反,他們是我們軍隊最寶貴的財富,是最能吃苦、最堅韌的戰士!
是因為我們這些當領導的,準備工作出了大紕漏,保障工作沒跟上!記住今天這股疼勁兒!記住戰士們此刻看著你們的眼神!以後帶兵,多站在戰士的角度去想問題,去解決困難!他們,才是我們這支軍隊永遠不倒的根基!”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