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團長一口氣噎在胸口，瞪著眼前這個梗著脖子、滿臉“我就這樣你能把我咋地”表情的年輕人，真是又好氣又無奈，心裡那點火氣，倒被這股子混不吝的倔勁和想到人家陶桃同志送的那些物資給沖淡了，變成了一種深沉的哭笑不得。
他太瞭解高城了，這小子打小就這驢脾氣，認準的事，八匹馬都拉不回頭，越是壓他，他越來勁。而且，他父親……那位首長，要是真為這事打來電話，自己於公於私，確實都不好硬頂著。
更何況……王團長心裡其實跟明鏡似的。史今那孩子，確實是個好兵，為七連、為部隊付出了很多。高城這小子，雖然混，但這份對戰友掏心掏肺的情義，金子都不換。他這死乞白賴地非要去，根源不就在這兒嗎？
王團長沉默了。他重新靠回椅背，手指按著突突首跳的太陽穴，目光從高城執拗的臉上，移到那張被茶水漬染花了一角的請假申請上，又移開，望向窗外光禿禿的樹枝。辦公室裡只剩下兩人略顯粗重的呼吸聲。
半晌，王團長終於長長地、重重地嘆了口氣，那嘆息裡充滿了無力感和一種長輩對晚輩任性無可奈何的妥協。他伸手，拿過桌角的鋼筆，擰開筆帽。
“你啊……你小子……”他搖著頭，筆尖懸在申請表的批示欄上，語氣裡滿是疲憊的退讓，“真是被你爸，還有你們七連那幫兵，給慣得沒邊了！這驢脾氣，比當年你爸還倔！”
他唰唰幾筆，在“領導批示”欄裡寫下“同意”和日期，然後“啪”地一聲合上筆帽，把申請往高城面前一推，同時抬起眼，目光重新變得銳利嚴肅，盯著高城，一字一句地說道：
“批了。但是，高城，你給我聽清楚：第一，就五天，多一個小時都不行！按時去，準時回！路上注意安全，別毛毛躁躁出岔子！
第二，連隊的事，要是因為你不在，出了任何紕漏，我唯你是問！回來我饒不了你！
第三，也是最重要的一點，就這一次！下不為例！別以為開了這個口子，以後就能照方抓藥。部隊的紀律，誰也不能碰！聽明白沒有？！”
高城在看到王團長落筆的瞬間，眼睛裡的執拗和怒意就像被陽光刺破的霧氣，瞬間消散得無影無蹤，取而代之的是巨大的驚喜和燦爛的笑容。他“啪”地又是一個立正敬禮，聲音洪亮得幾乎能震落房樑上的灰：
“是！謝謝團長！保證完成任務！按時歸隊！連隊絕對不會出任何問題！您放心！”
話音未落，他己經迫不及待地伸手抓過那張批好的請假申請，像搶到什麼寶貝一樣，迅速對摺塞進作訓服的內兜裡，還用力按了按。
然後轉身，腳步比來時更加輕快，幾乎帶著小跑，一陣風似的卷出了辦公室門，連門都忘了順手帶上。
“砰”的一聲門響後，辦公室裡重新恢復了安靜。
王團長獨自坐在辦公桌後，看著還在微微晃動的門板，搖了搖頭，端起己經半涼的茶缸，喝了一口，那茶水滋味複雜。
他臉上沒什麼表情，但眼底深處，卻掠過一絲極淡的、連他自己可能都未曾察覺的縱容和暖意。這小子……他放下茶缸，目光落回桌上待處理的檔案，嘴角幾不可察地動了一下。
高城從團部出來，手裡攥著那張批了“同意”並蓋了章的請假條，腳步輕快得像踩了彈簧。
他走到營長辦公室門口時，那股子壓不住的雀躍勁兒就己經頂到嗓子眼了。進去後，假條往營長桌上一放，指尖還刻意在紙沿上敲了兩下，發出輕快的“噠噠”聲。
“營長，批了唄，”他聲音裡帶著點不自覺的上揚，眉眼舒展，藏不住的輕快，“五天，有點事” 他說得含糊，但神情坦蕩，彷彿真是那麼回事。
營長拿起假條，目光從“事由：參加戰友婚禮”那行字上掃過，又抬眼看了看高城那張寫滿“趕緊批了我好走人”的臉，眼神複雜得難以形容。
他太瞭解這位了，嘴唇動了動，似乎想說什麼，最終卻只是化作一聲長長的、充滿無奈的瞭然嘆息，拿起筆，在領導批示欄裡簽下了自己的名字。
“路上注意安全，按時歸隊。”營長把假條遞回去，聲音平平地叮囑了一句。
“是！謝謝營長！”高城一把抓過假條，動作快得像怕對方反悔，利落地敬了個禮，轉身就走。
出了營部，他嘴角再也壓不住，往上翹起一個明顯的弧度，腳步生風，幾乎是小跑著穿過了營區主幹道，一路踩著被冬陽曬得有些鬆軟的泥土路面，回到了鋼七連那棟熟悉的二層樓。
連部辦公室裡靜悄悄的。高城把自己扔進椅子，長舒一口氣，感覺骨頭縫裡都透著舒坦。
他抓過桌上那個掉了不少搪瓷、露出黑鐵底色的大茶缸，從暖水瓶裡倒了半缸子晾得正好的溫茶，仰頭灌了一大口。茶水順著喉嚨滑下，帶著點茶葉的苦澀回甘，他愜意地眯了眯眼，覺得這半天跑下來，值了。
然而，這口茶還沒完全咽順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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