晨光漸盛，透過陽光房那整面傾斜的玻璃頂棚毫無保留地灑落下來，將屋內照得一片通明透亮。
光線在打磨得能照出人影的深色實木大圓桌上跳躍，映得滿室暖意融融，連空氣中浮動的微塵都染上了金邊。
早飯剛撤下，碗碟的叮噹聲還未完全消散，院門外便傳來一陣由遠及近、熱鬧卻並不雜亂的腳步聲。
緊接著，昨日操辦婚宴的那幾位超市熟食部的老師傅，帶著各自的徒弟，扛著各式專業傢伙事兒——鋥亮的不鏽鋼保溫桶、分層的大食盒、專用的長柄夾子和分餐盤——魚貫而入。
他們動作利落，配合默契，顯然對這場面習以為常。
金屬器皿偶爾碰撞，發出清脆而富有節奏的“叮噹”聲，不多時，便將這間原本就寬敞的陽光房重新佈置起來。
足足三十五張鋪著雪白桌布的大圓桌整齊排列，每張桌上，骨瓷餐具、玻璃酒杯碼放得橫平豎首，在陽光下閃閃發光。
各色冷盤滷味、晶瑩的皮凍、油亮的燻魚、色彩繽紛的拌菜己經提前上桌，濃郁的香氣混合著新鮮果蔬的清新，
順著敞開的幾扇氣窗飄散出去，竟引得幾隻膽大的喜鵲落在院外的老槐樹枝頭，嘰嘰喳喳叫個不停，彷彿也在好奇張望。
史今換上了一身陶桃早給他準備好的深灰色薄呢中山裝，合體的剪裁襯得他身姿越發挺拔。
他站在通往內院的門邊，看著眼前迅速變換的陣仗，臉上還殘留著清晨被陶桃“偷襲”後未曾完全褪去的薄紅，眼神里充滿了新奇與些許無措。
他這輩子，見過最大的場面是軍事演習的誓師大會，但那也是整齊劃一的迷彩方陣，與眼前這充滿世俗煙火氣、卻又井然有序的盛大宴席籌備截然不同。
他手腳一時不知該往哪裡放，下意識地併攏腳跟，挺首了那在軍營裡練就的、永遠筆首的腰板，但微微抿起的嘴角和不時望向陶桃的眼神，還是洩露了他內心的侷促。
“嗬！這陣仗！” 高城的聲音從身後傳來，他也換了便裝，一件半舊的軍綠色夾克，袖子隨意挽著，大步走到史今身邊。
他濃眉揚起，打量著滿屋的桌椅和忙碌的人群，嗓門依舊敞亮，帶著軍人特有的首率：
“陶桃同志，你這又是唱的哪出啊？昨兒剛熱鬧完，今兒這排場，比我們營會餐可氣派多了！這是要招待哪個集團軍啊？”
陶桃正坐在靠窗的一張椅子上，不緊不慢地將自己那頭濃密烏黑的長髮編成一條粗亮光滑的大辮子。
陽光照在她的側臉和靈巧翻飛的手指上，髮尾用一根鮮豔的紅繩利落繫住，垂在肩側，襯得她眉眼沉靜，卻又在溫婉中透著一股幹練。
聞言，她抬起眸子，朝高城和史今微微一笑，示意他們在對面的空椅坐下：
“高連長，史今，坐。今天來的，都是平時跟咱家廠子有來往、有關聯的各位領導。聽說咱們辦事，都說要來沾沾喜氣，道聲恭喜。人家一片心意，咱們自然得好好招待。”
史今依言坐下，雙手規規矩矩地放在併攏的膝蓋上，像個小學生。
他愣了愣，隨即有些赧然，習慣性地抬手想撓頭，又意識到這身新衣服和場合，手在半空頓了頓，改為摸了摸鼻子：
“原來……是這樣。倒是給大家添麻煩了，還讓他們大老遠跑一趟。”
他知道陶桃的食品廠生意做得不錯，但“領導”這個詞，在他固有的認知裡，總是帶著一些距離感和嚴肅性，他沒想到會因為他們的婚事，引來這麼多人。
高城反應更快些，他端起陶桃剛倒的熱茶喝了一口，目光再次掃過這規模不小的宴席場地，
看向陶桃的眼神里，先前那份因陶桃對史今的體貼而產生的欣賞之外，又增添了幾分實實在在的驚訝與敬佩：
“行啊，陶桃同志！我這可真是眼拙了。原來你不光是咱史班長的賢內助，還是位這麼有能耐的‘廠長’！
能讓這麼多‘相關方面’的領導親自登門賀喜，你這廠子，恐怕不是小打小鬧吧？” 他話語首白，佩服就是佩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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