史今娘王秀蘭正好從中堂那邊探過頭來，聽見伍六一的話，樂得合不攏嘴，拍著隔斷門框笑道：
“聽聽！還是六一小子會說話！到時候啊，讓你嫂子給你那桌整得硬硬的，大肘子、燒雞、燉大鵝，管夠造！”
中堂裡，長輩們的話題己經熱火朝天地圍繞著婚禮細節展開了——要借多少張八仙桌、長條凳，是租還是找鄉親們湊；
酒席的菜式是請鎮上的廚子還是村裡手藝好的嬸子們一起上手；菸酒糖茶瓜子花生的採購數量……每一個細節都透著辦大事的認真和實在。
陽光房這邊，氣氛相對輕鬆。炭火盆的熱氣隱隱傳過來，混合著陽光房本身的暖意，讓人有些昏昏欲睡，卻又因即將到來的喜事而精神振奮。
史今看著中堂裡熱烈討論的長輩們，又瞥見廂房窗外屋簷下，懸掛著的一排排整齊的、凍得硬邦邦的餃子，
以及牆角大缸裡隱約露出的、碼放整齊的各類豆腐乾、滷味，忽然想起陶桃這一攤子越來越大的事業，忍不住輕聲開口，語氣裡帶著好奇和感慨：
“桃子，我忽然想起來……你當初是咋想起要辦這些廠子的？在部隊那會兒通電話寫信，你偶爾提過一句半句忙，但也沒細說。”
陶桃手裡那根紅薯幹己經啃到了頭，她吮了吮指尖沾著的糖蜜，神情很平靜，甚至有些過於平淡了，彷彿在說一件與己無關的、很久遠的事：
“還能咋樣，窮逼的唄，沒辦法了。”
她抬起眼，目光似乎穿透了雙層玻璃窗上凝結的霜花，望向了外面被雪覆蓋的、黑沉沉的山野，眼神飄得有些遠，聲音也輕了下來：
“咱們農村人，尤其是這山旮旯裡的，祖祖輩輩，命好像就跟腳底下這黑土坷垃綁死了。
春天，踩著冰碴子下地，點玉米、種大豆；
夏天，毒日頭曬得地皮冒煙，人得蹲在壟溝裡，一株一株地薅草，汗珠子掉地上摔八瓣，脊樑骨曬脫幾層皮；
秋天，莊稼熟了，心裡剛鬆快點兒，就得起五更爬半夜，搶在霜凍前把糧食收回來，玉米葉子拉得胳膊上全是血道子；
冬天，地凍上了，你以為能歇歇？不行，還得去地裡拾掇秸稈，拉回來當柴火，手凍得裂開的口子，往外滲血絲……”
她頓了頓，語氣依舊沒什麼起伏，可那平靜的敘述下，卻彷彿藏著一條冰冷刺骨的暗河：
“辛辛苦苦一年，就盼著這點收成。收了糧，裝上車，走幾十裡山路拉到鎮上的收購站。人家收購商，穿著乾淨衣裳，手裡拿著個小篩子，抓一把你的玉米，篩兩下，撇撇嘴：
‘你這玉米水分大，雜質多，品相不行。’抓一把大豆：‘顆粒不飽滿，癟子多，等級上不去。’
然後，價錢就往死裡壓。你能說啥？拉回去？幾十裡山路，車費油錢人工搭進去更多。不賣？一家老小等著錢買油鹽醬醋，等著交孩子的學費……”
伍六一早己停下了剝堅果的動作，眉頭緊鎖。他在部隊也苦，也累，但那是另一種性質的磨練。
此刻聽著陶桃用這樣平淡的語氣描述農民的艱辛，他彷彿看到了父母，在地裡黝黑皴裂的面孔、佝僂的脊背、
望眼欲穿卻又無能為力的眼神，心裡頭沉甸甸的，像壓了塊石頭。史今更是攥緊了拳頭，指關節因為用力而微微發白，他家裡也是農民，太懂這種滋味了。
陶桃的聲音繼續流淌，彷彿在講述一個別人的故事，但其中某個細節，卻猛地撕開了那層平靜的偽裝，露出底下血淋淋的真實：
“我記得特別清楚，有一年，雪下得賊大。我大爺，就是海軍大伯，拉著滿滿一板車的苞米，天沒亮就出門，
深一腳淺一腳走了二十多里冰凍的山路，到鎮上收購站時，棉襖都讓汗溻透了，又凍成了冰殼子。一雙手，
腫得跟發麵饅頭似的，全是凍瘡。那一車苞米，好幾百斤，最後……就賣了三百二十一塊錢。”
她吸了吸鼻子，目光依舊看著窗外，語調甚至沒有加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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