陶家大院的規模和氣派，遠遠超出了這兩個軍人的想象。
院牆是規整厚重的青磚砌就，半人高，牆頭積雪被掃得乾淨，卻纏著一圈圈迎風飄舞的鮮豔紅綢，在漫天皆白的背景裡格外奪目。
最惹眼的是那三面圍攏在房子前面、全玻璃結構的“陽光房”，通透明亮，即使在陰沉雪天也自內而外透出暖黃的光暈，裡面人影綽綽，
歡聲笑語隔著玻璃隱隱傳來，連玻璃上都因內外溫差凝結著一層朦朧的、暖融融的水汽，像給熱鬧蒙上了一層柔光濾鏡。
再看兩側延伸開去的廂房，外牆高聳，青磚勾縫齊整嚴密，屋簷下掛著一排排紅綢燈籠，在風中微微晃動。
這院子給人的第一感覺不是奢華，而是一種基於雄厚底氣的、沉甸甸的厚重與闊氣，佔地之廣，建築之規整，絕非普通農村房可比。
甘小寧看得眼睛都首了，嘴巴張得能塞進一個雞蛋，半天沒合攏。他手指著那亮堂堂的陽光房，猛地轉過頭，扯著高城被寒風打透的袖子，聲音因為激動和寒冷而發尖：
“連……連長！這……這真是農村？我媽以前老跟我念叨，說農村窮得叮噹響，房子漏風，炕都燒不熱……這哪是漏風啊！
這院子，這氣勢，比咱們師部大院還排場！那玻璃房子，我在省城逛街都沒見過幾家商場有這麼大、這麼亮的！我的老天爺！”
他越說越亢奮，拽著高城袖子的手首晃，“嫂子家這得多……多那啥啊！連長，你說嫂子還有沒有沒出嫁的姐姐妹妹？
我覺得吧，為了增進軍民感情，我也不介意深入基層，來東北這噶噠體驗生活，當個上門女婿啥的！” 他完全沉浸在自己突如其來的“靈感”裡。
高城沒心思搭理他這通胡言亂語，眉頭習慣性地擰起，目光銳利地掃視著這座與他預想中截然不同的“農家院落”，那眉頭擰了又緩緩鬆開，眼底深處掠過一絲複雜的情緒。
三天前，他緊趕慢趕把手頭工作跟指導員交割清楚，半夜悄悄把車開到倉庫，想把早就備好的、用自己津貼置辦的一份厚實用心的賀禮裝車，打算來個突然襲擊，給史今那小子一個驚喜（或者驚嚇）。
結果剛開啟後車門，就被不知從哪個犄角旮旯鑽出來的甘小寧堵了個正著。
這小子抱著他的大腿就開始乾嚎，說什麼“史今班長是我親班長，他結婚我這當兄弟的不到場，我良心過不去，晚上睡不著覺”，眼淚鼻涕差點抹他軍褲上。
高城被他纏得沒法，眼看天色將明，再耽擱就趕不上了，只得黑著臉把這活寶捎上。
一路疾馳，進了這陶家屯鎮地界，高城心裡那點因為史今隱瞞而產生的微妙不快，其實己經被沿途所見逐漸沖淡了些。
平整得不像話的柏油路，每個自然村口都立著的、帶時刻表的公交站牌，尤其是進入陶家屯區域後，沿途每家每戶的房屋，他都細細打量過：
雖然風格統一中帶著各家喜好，但無一例外都是磚瓦結構，窗明几淨，不少人家也有縮小版的陽光房或寬大的玻璃窗，
屋頂的衛星天線（鍋蓋）林立，透著一種紮實的、欣欣向榮的富足感。這絕不是他印象中那個需要史今省下津貼寄回家的貧困家鄉了。
然而，就在剛才，在鎮子上停車問路時，他在路邊抽菸，就聽見旁邊小賣部門口，幾個穿著厚棉襖、揣著手、嗑著瓜子曬太陽的老鄉閒聊，嗓門敞亮，毫無避諱：
“陶家這丫頭，是真有福，也有能耐！瞅瞅這排場！”
“史家那後生才叫有福氣！入贅到陶家，那是掉進福窩窩裡了！”
“可不咋的！陶家算是撿著寶了，史今那小夥子，模樣周正，部隊下來的，人品硬實，打著燈籠都難找！”
“入贅”。
這兩個字，像兩顆冰雹，又冷又硬，“咚咚”兩聲，結結實實砸進了高城毫無防備的心裡。他夾著煙的手指猛地一顫，菸灰簌簌落下。
剛才被寒風凍得發青發紫的臉頰，血色“唰”地一下褪得更乾淨，只剩下一片沉鬱的青白。一股說不清道不明的氣悶，猛地堵在了胸口。
他倏地停住了搓臉的動作，指關節因為瞬間的用力而繃得泛白，眉頭死死擰成了一個疙瘩，連帶著呼吸都變得粗重起來，在冰冷的空氣中噴出兩股明顯的白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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