這喧騰的聲浪，混著屋裡隱隱飄出的燉肉香和剛蒸好的米飯氣息，一下子就把高城和甘小寧周身裹著的寒氣給衝散了。
陶國勝更是實在，二話不說，一把就攥住了高城的小臂，那手勁兒是常年幹活練出來的，又厚實又有力，拽著高城就往院裡走。
高城冷不防被這麼一拽，竟被帶得微微一個趔趄，心裡詫異這老鄉手勁真不小，面上卻不好顯露。
那邊甘小寧也被一個圓臉盤、笑得見牙不見眼的嬸子拉住了胳膊，手裡不由分說就被塞進個鼓鼓囊囊的熱水袋。
熱水袋外面套著碎布拼的套子，還帶著股陽光曬過的味道，一下子燙得他指尖發麻，嘴裡“嘶嘶”吸著氣，臉上卻笑開了花，忙不迭地點頭：“謝謝嬸子！太暖和了！”
“謝啥！外道了不是？”圓臉嬸子親熱地拍著他的手背，“咱家小今在部隊，多虧你們這些戰友幫襯著！走，進屋，屋裡人多熱鬧，瓜子糖果管夠造！”這小子真俊，找機會問問桃兒。
一行人簇擁著兩人踩著掃得乾乾淨淨、還留著些雪屑的紅磚地，穿過院子，徑首走向那間亮堂的陽光房。
玻璃門一推開，一股混合著凍梨、炸麻花、還有剛出爐蛋糕的甜香氣，裹著熱烘烘的暖氣撲面而來，瞬間就讓高城一首微微蹙著的眉頭鬆開了。
陽光房裡擺著三西張厚重的老式八仙桌，桌上像小山一樣堆著待客的東西：黃澄澄的凍柿子、五顏六色的水果糖、炒得噴香的葵花籽，還有成盤的江米條和爐果。
幾個穿著厚棉襖的老頭老太太正圍坐在實木凳子上嘮嗑，見他們進來，都停下話頭，慈祥地笑著招手：“解放軍同志來啦？坐，那兒最暖和！”
陶國勝把高城讓到裡頭，嗓門依舊亮堂：“同志，到了這兒就跟到自己家一樣，千萬別拘著！家裡人都去接親了，估摸著晌午前準回來，你們先歇歇腳，暖和暖和，等會兒咱爺們兒非得好好喝幾杯不可！”
高城和甘小寧跟著陶國勝穿過暖意洋洋、滿是食物香氣的陽光房，一腳踏進了正房的中堂。這一步跨進去，感覺立刻不同了。
中堂極其寬敞闊朗，比尋常人家的堂屋大出兩倍不止，顯出一種沉穩的家底。西壁立著頂天立地的雕花實木博古架，
透著深栗色的油潤光澤，架上錯落有致地擺著些青花瓷瓶、黃楊木雕的擺件，邊角處的纏枝蓮紋雕刻得細膩流暢，泛著經年摩挲才有的溫潤包漿。
堂屋正中掛著一幅氣勢恢宏的《松鶴延年》中堂畫，裱工精緻，下面是一張沉甸甸的暗紅色紅木條案，案上左右各擺一隻粉彩瓷瓶，
中間一隻古銅香爐，樣式古樸。條案前兩側各置一把雕工繁複卻不顯俗氣的太師椅。腳下是寬大的實木地板，擦得光可鑑人，走在上面幾乎無聲。
屋子正中還鋪著一塊碩大的暗紅色羊毛地毯，隱約能看見精美的暗紋，踩上去軟綿綿的，卸掉了腳底的寒氣。
上午的陽光透過鏤空的雕花格窗欞斜射進來，在條案的銅香爐上投下一片朦朧的光暈，細小的塵埃在光柱裡緩緩浮動。
陶國勝引著他們繞過東側那扇精美的梅蘭竹菊主題的木雕隔扇，後面是更顯寬敞明亮的客廳。可還沒等高城將這頗具氣勢的廳堂打量周全，一陣極其投入、節奏分明的“咔嚓咔嚓”啃食聲就先傳了過來。
高城循聲望去，只見屋子中間寬大厚重的實木會議桌旁，伍六一正盤腿坐在一把太師椅上（坐姿顯然沒那麼講究），
手裡緊緊攥著一隻醬色濃亮、表皮起皺的虎皮鳳爪，正啃得全神貫注，嘴角甚至臉頰上都沾著些亮晶晶的醬汁。
聽見動靜，他猛一抬頭，正好對上高城掃過來的目光。
伍六一嘴裡叼著半拉雞爪子，眼睛瞬間瞪得溜圓，舉著雞爪的手僵在半空，整個人像被定了身，那表情活脫脫就是一隻在糧倉里正大快朵頤卻被突然照亮的老鼠——慌亂、窘迫，還帶著點沒反應過來的傻氣。
高城的視線從他臉上移開，落到桌面上，這下連他也忍不住微微挑了下眉。
好傢伙，整張寬大的會議桌上，密密麻麻、整整齊齊地碼放著上百個巴掌大小的精緻實木籃子，每個籃子上都貼著紅紙黑字的標籤，字跡工整：
藤椒味魔芋絲、海鹽芝士脆、麻辣牛肉條、炭燒腰果、白桃烏龍軟糖、蟹黃味蠶豆……琳琅滿目，五花八門，好些名字聽著都新鮮，色彩斑斕的包裝擠擠挨挨，看得人眼花繚亂。
“我滴個乖乖！”甘小寧眼睛“唰”地就亮了，剛才在長輩面前那點僅存的拘謹瞬間拋到九霄雲外。
他一個箭步就竄到了桌邊，動作快得帶起一陣風，伸手就從伍六一手邊精準地撈起一籃蟹黃味蠶豆，“好你個伍六一！我說你怎麼扭扭捏捏不想讓我和連長一塊兒來呢，敢情是躲在這兒吃獨食，開小灶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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