馬蹄踏過凍得硬邦邦的村路，清脆有聲，引得路邊裹著厚棉襖看熱鬧的鄉親們發出一陣善意的鬨笑和議論。
陶家這邊，陶桃堂哥陶國正走在人群最前頭開道，手裡提著個鼓囊囊的布袋子，不時抓出一把水果糖撒向人群，嗓門洪亮：“讓讓，都讓讓道！接新姑爺嘍！吃糖吃糖！”
史今在院門口勒住馬韁，大馬打了個響鼻，噴出兩股白氣。
他抬手，有些不好意思，但仍衝著圍攏的人群朗聲笑道：“急啥！都進屋暖和！糖管夠，待會兒酒也管夠，讓你們看個夠！”
話音未落，院門裡又響起一陣高亢嘹亮的嗩吶聲，嘀嘀嗒嗒吹的是《喜洋洋》的調子，喜慶歡快得能首接鑽到人心裡去。
吹嗩吶的是村裡最有名的老把式，腮幫子鼓得圓圓的，旁邊敲鑼打鼓的配合默契，繫著紅綢子的鼓槌和鑼槌舞得虎虎生風。
高城站在正房門口，這個位置略高，能將院中的熱鬧盡收眼底。
他看著史今利落地翻身下馬——動作依舊帶著軍人特有的乾脆勁兒——然後瞬間被湧上來的陶家親友和看熱鬧的鄉親們團團圍住，簇擁著往院裡走來。
冬日的陽光毫無遮擋地落在他因興奮和寒風而格外紅潤的臉上，落在那身剪裁得體、襯得他肩背越發挺拔的紅婚服上。
不知怎麼，高城突然覺得鼻腔有點發酸，眼眶也熱辣辣的。他眼前閃過許多畫面：
鋼七連整潔的宿舍裡史今耐心給伍六一補課的樣子，草原五班荒涼的風沙中他沉默卻堅定的背影，以及那張他親手遞過去的、改變了許多人命運的紅皮畢業證……
這個總是把戰友、把責任放在自己前頭的班長，這個受了委屈只會往肚裡咽的實心眼兒的老兵，今兒個，是真真正正要有個自己的家了，一個看起來如此溫暖堅實的家。
高城深吸了一口冰冷卻充滿爆竹煙火氣的空氣，把那股翻湧的情緒強壓下去，低聲笑罵了一句：“史今你這臭小子……總算……”
後面的話沒說出來，心裡那股翻騰的熱乎勁兒，混雜著感慨、欣慰和祝福，比剛才碗裡滾燙的奶茶還要灼人，還要實在。
幫忙的鄉親們手腳極其麻利，早就在寬敞的正堂中堂布置好了。
那張厚重的紅木條案前，擺上了鋪著大紅綢布的八仙桌，權作拜堂的香案。
條案上方，陶桃父親那張帶著溫和笑容的遺像被擦拭得一塵不染，相框邊也綴了小小的紅花。
香案中央擺放著那方沉靜的黑檀木牌位，牌位前供著鮮豔的蘋果、精緻的糕點，兩支粗大的龍鳳喜燭己經點燃，橘紅色的火苗穩穩地跳動著，將牌位上鐫刻的字跡映照得清晰而肅穆。
春芬同志換上了一身嶄新的絳紅色團花暗紋唐裝，顯得格外精神利落，胸前那枚毛主席像章擦得鋥亮。
她頭髮梳得一絲不苟，端坐在牌位旁特意搬來的太師椅上，雙手交疊放在膝頭。
看著滿屋的紅火熱鬧，聽著門外越來越近的喧譁，她眼角的皺紋裡蓄滿了真切的笑意，只是當目光偶爾掠過丈夫的牌位和遺像時，那笑意深處會迅速掠過一絲溼潤的紅痕，隨即又被更深的欣慰所取代。
院子裡的嗩吶聲猛地一變，調門拔高，吹起了《百鳥朝鳳》，繁複華麗的音調將喜慶的氣氛推向了頂點，幾乎要掀翻屋頂的瓦片。
村裡特意請來的、德高望重的老禮賓清了清嗓子，運足了氣，用帶著濃重鄉音卻極其洪亮的嗓音拖長調子喊道：“吉——時——到——！新——人——拜——堂——嘍——！”
這一嗓子如同號令，原本喧騰無比的院子瞬間安靜了許多，連最鬧騰的孩子也被大人輕輕捂住了嘴，只剩下一雙雙好奇興奮的眼睛，和嗩吶鑼鼓的餘音在空氣中迴盪。
史今被身旁作為伴郎的一位陶家堂弟輕輕推了一下後背，這才從某種恍惚的喜悅中驚醒，連忙伸出手，動作有些僵硬，卻又無比鄭重地，輕輕握住了陶桃早己等候在那裡的手。
她的指尖微涼，卻在被他握住時輕輕一顫，隨即傳來溫軟的暖意。史今的手心早己汗溼，他下意識地收緊了些，彷彿握住的是一件稀世珍寶。
兩人並肩站定在香案前鋪著的紅氈子上，鮮紅的色彩映襯著兩張年輕而充滿希望的臉龐。老禮賓展開手中大紅的禮單，氣沉丹田，高聲唱道：“一拜天地——感念造化，成此良緣——！”
史今和陶桃齊齊轉身，面向洞開的堂屋大門，對著門外那片遼闊的、或許還飄著細雪的天空與堅實厚重的大地，恭恭敬敬地深深鞠了一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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