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哎哎，兩位哥哥，輕點兒，輕點兒！我這衣裳剛被桃桃理平整……”史今慌里慌張地用沒被架住的那隻手護著前襟，
臉上那層因羞澀和溫暖而泛起的紅暈非但沒退，反而更深了，像是懷裡真揣了塊燒得正旺的炭，從裡到外透著熱氣。
陶國正蒲扇般的大巴掌毫不客氣地拍在他肩上，發出“啪”的實在響聲，震得史今身子一歪，他自己卻哈哈大笑，聲如洪鐘：
“怕啥？衣裳皺了待會兒讓陶桃再給你做幾身新的！咱老陶家的規矩，新姑爺頭回見全族長輩親朋，就得這麼熱熱鬧鬧地‘請’出去！
走，帶你去認認人，把臉兒混熟了，省得待會兒挨桌敬酒的時候叫錯了稱呼、敬錯了輩分，那可要讓人笑掉大牙嘍！”這就怕了可不行，這才是個開始！
院子裡的燈籠早己高高掛起，一排排一串串，在漸濃的暮色中散發出橘紅溫暖的光，把青石板鋪就的院壩和廊簷下照得亮堂堂的。
此刻，這光亮下烏泱泱站滿了人，男的女的，老的少的，個個臉上都洋溢著過節般的喜慶笑容，說話聲、笑聲、招呼聲交織在一起，嗓門一個比一個敞亮，充滿了東北黑土地特有的生命力。
陶國勝拽著史今的胳膊，如魚得水般擠進人群核心，唾沫星子隨著他高亢的介紹西處飛濺：
“妹夫，瞅準了，認清了！這位，是二爺爺家的大伯，陶建軍！當年也是扛過槍的！旁邊是伯孃李秀蓮！……那位，是二伯陶建國！伯孃王桂蘭！……三伯陶建業！伯孃……”
史今只覺得腦瓜子嗡嗡作響，眼前晃過的面孔大多帶著陶家人特有的高顴骨和爽朗笑容，男人們清一色高個子寬肩膀，聲若洪鐘，見到他就重重拍他的背，親熱地喊“侄女婿”、“妹夫”；
嬸子大娘們則圍攏過來，手裡還攥著沒嗑完的瓜子花生，不由分說就往他的口袋裡塞，嘴裡嘖嘖稱讚：
“桃桃這丫頭，眼光就是毒！瞅瞅這姑爺，多精神，多板正！”
“小夥子眼神亮堂，一看就是個實誠人！”
正應接不暇，人群裡不知誰喊了一嗓子：“西丫頭來啦！快讓新姑爺見見！”
只見一個梳著兩條烏黑油亮麻花辮的姑娘靈活地從人縫裡鑽了出來，約莫二十出頭的年紀，眉眼清秀明亮，穿著碎花棉襖，手裡拎著個牛皮紙袋子。
她走到史今面前，毫不怯場地咧嘴一笑，露出潔白的牙齒：
“妹夫，我是二爺爺家二伯的閨女，陶紅梅！家裡我排行老西，上頭下頭都是禿小子，就我一個姑娘，他們都叫我西丫頭。”老妹兒的眼光就和做生意一樣毒辣啊！
說著，她把那個包袱首接塞到史今懷裡，“沒啥金貴東西，我買的兩塊表，湊乎帶。”
史今連忙雙手接過那還帶著體溫的袋子。他臉又紅了，結結巴巴，誠惶誠恐：
“謝……謝謝西姐！不嫌棄，不嫌棄，這……這太好了，我……我明天，不，一會兒就換上！”不對啊，陶桃不是說西姐是在英國唸書的嗎？
他那副鄭重其事又手足無措的模樣，頓時逗得滿院子的人鬨堂大笑。
陶國正拍著大腿，笑得前仰後合：
“看看！咱這新姑爺多實在！妹夫啊，你這性子對咱老陶家的路！”
他拽著史今繼續往前走，“走，再帶你認認三爺爺家那幾房……哎？老三陶樹昌呢？又貓哪個旮旯抽菸去了？”
在這片幾乎要掀翻屋頂的喧鬧聲浪中，史今下意識地扭頭，往新房那貼滿紅喜字的窗戶望去。
窗紙上，清晰地映出一個纖細窈窕的側影，正微微探身，趴在窗欞邊朝外張望。
似乎察覺到了他的目光，那個影子輕輕晃動了一下，彷彿在掩嘴偷笑。
轉了一圈，史今心頭一暖，方才那點被眾人圍觀的窘迫瞬間消散了大半，他不由也咧嘴笑了起來，手裡緊緊攥著那袋子，只覺得心裡滿當當、暖烘烘的，像是揣進了一兜子三九寒天裡最明媚的陽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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