剛扒著新房的雕花窗欞往裡瞧了一眼，高城就頓住了。
只見屋裡紅燭光暖，陶桃正側身站在史今面前，手裡拿著塊熱氣氤氳的白毛巾，動作輕柔地給史今擦拭額角鬢邊的細汗。
史今微微仰著頭，臉上還帶著酒意未完全消退的紅暈，眼神因為疲憊和放鬆而顯得有些柔軟迷糊，
嘴角卻噙著一絲心滿意足、近乎憨傻的笑容，就那麼一眨不眨地看著近在咫尺的陶桃。
那副神情，高城在軍營裡從未見過——褪去了班長的沉穩持重，倒像個終於找到歸宿、可以全然依賴的孩子。
“喲——嗬！”高城故意拖長了調子，清了清嗓子，隨即一把推開虛掩的房門，胳膊肘懶洋洋地往門框上一搭，臉上帶著宿醉初醒的憊懶和毫不掩飾的打趣，
“我說史大班長，你這小日子過得可以啊？這才剛進門多久，就開始享受‘首長級待遇’了？這服務，夠周到！”
史今像受了驚的兔子，臉“騰”地一下紅透，幾乎是彈跳著往後一躲，差點帶翻了旁邊炕桌上晾著的茶碗。
陶桃倒是神色自若，將毛巾放進旁邊的銅盆裡，扭頭看向高城，眉眼彎彎，笑意盈盈：
“高連長醒了？正好，灶上一首溫著醒酒湯呢，我讓小寧給你端一碗過來？頭疼不疼？”
“得嘞！那敢情好！”高城也不客氣，大剌剌地走進屋，一屁股坐在桌邊的椅子上，順手端起史今那杯沒喝完的涼茶，“咕咚”灌了一大口，冰涼感暫時壓下了喉頭的燥熱。
他斜睨著還在窘迫中的史今，開始“算賬”：
“我說史今，你小子不夠意思啊。剛才酒桌上，我這當連長的，可是拼了老命給你擋槍眼兒，
喝得現在腦袋還像被坦克碾過似的。回頭你這‘娶了媳婦忘了……忘了戰友’的傢伙，怎麼補償我？”
史今被他這麼一說，窘迫感反倒被沖淡了些，沒好氣地瞪了他一眼，梗著脖子道：
“回頭……回頭回了部隊，我……我請你吃食堂小灶的紅燒肉！雙份！行了吧？” 他知道高城就好這口。
“紅燒肉？”高城挑了挑濃眉，故意做出思索狀，“雙份嘛……勉強夠誠意。不過……”
他話鋒一轉，眼中閃過促狹的光，衝著正在給他倒熱茶的陶桃擠擠眼，“光吃肉可不夠。除非你答應，以後在弟妹這兒得了什麼好吃的好喝的，想著給我留點。不然啊……”
他拖長了聲音，壓低嗓門，卻確保屋裡人都能聽見，
“不然我就把你剛才那副，啊，像個大娃娃似的讓人擦汗的‘光輝形象’，添油加醋地描繪給全連的兄弟聽聽！包括伍六一！”
“連長！”史今這下真急了，耳根子都紅透了，作勢就要撲過來捂高城的嘴。
陶桃在一旁看著這兩個像大男孩一樣鬥嘴的軍人，終於忍不住，“噗嗤”一聲笑出了聲，
屋裡原本因高城闖入而略顯微妙的氣氛，頓時變得輕鬆歡快起來。牆上的紅燭火苗歡快地跳躍著，
將三人笑鬧的影子投在糊著嶄新牆紙的牆壁上，交織成一幅暖意融融、充滿生趣的畫面。
夜更深了。
院裡的人聲鼎沸終於漸漸散去，如同潮水退卻，只留下滿地的溫馨痕跡。
杯盤碗筷的碰撞聲也由密集變得零星，最後歸於寧靜，只剩桌上那對粗壯的紅燭燃燒時發出細微的“噼啪”聲，
像是為這圓滿的一天打著輕快的節拍。新房裡被火牆和炕烘得暖意融融，陶桃起身將厚重的棉布簾子仔細放下，嚴嚴實實擋住了試圖鑽進來的最後一絲夜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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