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放哥,今天高興,咱們就喝一點兒,成嗎?”子英眼睛亮晶晶的,目光落在覃淵帶回來的那壇酒上,“我保證,絕對不耽誤明天的正事!”
“呦,子英,看不出來啊,”強子笑著落座,“你還是個酒蒙子呢!”
子英斜了他一眼,沒搭理他,轉頭看著陳天放。
陳天放剛落座,鬆了鬆袖口,“怎麼,都想喝?”抬頭,卻見幾個姑娘都眼睛亮晶晶地望著他,一個個喜色難掩,“那就……喝一點吧!”
“好耶!”姑娘們一鬨而起,興高采烈地跑去拿杯子。
“……不許喝多!每個人只能喝一杯啊,都聽見了沒!”
話雖如此,但大夥兒興致高,陳天放也沒真拘著,大家也都心中有數,沒人貪杯。
幾口醇酒下肚,話匣子就敞開了,天南地北聊了起來。尤其是說到這次去上海,姑娘們更是來了興致,繪聲繪色地講了起來。這幾個姑娘裡,媛媛和菲兒都是能說會道的主兒,一個捧哏,一個逗哏,三言兩語妙趣橫生,把大夥兒逗得前仰後合。
張媽坐在最末端,一邊笑著聽她們說話,一邊悄悄往自己杯子裡斟滿了酒。
她本不該坐在這兒的。
活了大半輩子的人,不說走南闖北,但也在不少高門大戶裡賣過力、打過雜。“規矩”兩個字,是她刻在骨子裡的行為準則。於是,到了慈安會館後,她恪盡職守,本本分分地幹著自己的活兒,從未逾矩半分——比如,她從來不會上桌,與主人家同桌吃飯。
幾位先生小姐都勸過她好幾回,就連看起來最養尊處優的菲兒小姐也說“張媽,咱們慈安會館沒那麼多規矩”,可她還是渾身不自在,好像屁股下面的椅子上放著一塊烙紅的鐵,燙得她騰地一下就站了起來,笑笑,又回到了廚房。
時間一久,大家也就隨她去了。
但今天不一樣。
她剛布好菜,正要像往常那樣回小廚房,菲兒小姐卻走了過來,不由分說把她摁在椅子上。
“張媽,我們明天就要走了。這一走,就不知道什麼時候才能回來。”菲兒小姐對她說,“這一頓,您就陪我們一塊吃,咱們齊齊整整、團團圓圓的,好不好?”
她眼睛一酸,險些落下淚來。
她的兒子,每次上戰場之前,也是這樣說的——媽,咱們一家人,團團圓圓吃一頓。可那最後一頓飯吃完,他就再也沒回來。
張媽舉杯飲盡,見西下無人留意,又悄悄把杯子滿上。
她的小房間裡,包裹早就收拾好了。等明早送她們出門,她也該走了。
她原有點發愁。慈安會館的工錢雖然不算十分豐厚,卻也能讓她攢下不少寄回鄉下——小菜頭還寄住在族親那兒,每月等著她的生活費——而會館即將人去樓空,她也免不了要為以後打算。
誰知,菲兒小姐卻來告訴她,張媽,您可別走,慈安會館離不開您,我們是要去前線沒錯,可也說不準啥時候還得回來呢,我己經跟我爹說了,您就安心住著,平時呢就打掃打掃會館,閒著沒事呢就回楚家幫幫忙,月錢照舊,由楚家出。
後來,菲兒小姐還跟她絮叨了什麼,她不太記得了,卻記得那雙眼睛,亮亮的,跟她說:
“張媽,照顧好自己,等咱們回家。”
舉杯,再次飲盡杯中酒。
老天爺,保佑這群孩子們。
平安!
平安!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