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是他急，來前本來都要跟他的，但是他覺得回頭要是沒找到再驚擾到別人就不好了。京裡來了信——溫敘昭已經到了離王家村最近的驛站，快馬加鞭趕來的，等不及要見弟弟。溫敘白本來也要來，但路上染了風寒，被溫文淵嚴令留在京城休養。葉驚秋在府裡打點一切，準備迎接小公子回家。
離開的前一天傍晚，溫文淵獨自去了東頭的老槐樹下。
溫敘舟被村裡的孩子們拉著做最後的告別，王大娘在家裡收拾行李，沒有人注意到他是什麼時候出的門。他提著個包袱，裡面裝著香燭紙錢，還有從京城帶來的。婉清生前最愛吃的桂花糕。
墳塋還是那座墳塋，青石依舊，野花依舊。只是旁邊的老槐樹比前幾天綠了些，嫩芽舒展開，在晚風裡輕輕搖曳。
溫文淵在墳前蹲下，把香燭點上，紙錢一張張燒著。火光映在他臉上，明明滅滅的，照出眼眶裡隱隱的水光。
“婉清，明天我就帶舟舟回京了。”他低聲說，聲音被風吹得有些散，“那孩子......很好。聰明，懂事，愛笑。王大娘把他養得很好，比我想象的......好太多了。”
他頓了頓，從懷裡掏出那塊玉佩——婉清塞進襁褓裡的那一塊，如今系在溫敘舟腰間，但他特意帶過來給她看看。他把玉佩託在掌心，對著墳塋：
“你看，這是你留給他的。他一直帶著，三年了。王大娘收得好，油紙包了好幾層，一點都沒磕著碰著。”
火光跳躍著，映得玉佩溫潤生光。溫文淵看著那玉佩，彷彿看見三年前那個雨夜，那個奄奄一息的女子，是怎樣用最後一絲力氣把這玉佩塞進孩子襁褓，是怎樣用絕望而懇切的眼神望著王大娘，把孩子託付出去。
“你放心。”他的聲音啞了，“我會好好待他。把這三年我對他的虧欠，一點一點補回來。敘昭。敘白都等著他，驚秋也在府裡打點好了。他會有一大家子人疼他，愛他，護著他。”
紙錢燒盡了，灰燼被風捲起，打著旋兒飄向遠處。溫文淵站起身，看著那座小小的墳塋，看著那棵沉默的老槐樹，看著天邊漸漸暗下去的晚霞。
“婉清，你在這兒再等等我。”他說，聲音鄭重得像在立誓，“等舟舟在京城安頓下來，我就帶你回家，我想了想，就把你葬在我們房間的後院，那棵桂花樹下。”
他彎下腰，把帶來的桂花糕放在墳前，一塊一塊，擺得整整齊齊。那是她從前最愛吃的，每到秋天桂花開的時節，她總要親自摘了桂花，親手做給他和孩子們吃。如今，他從京城帶來，放在她的墳前。
“你嚐嚐，還是不是那個味道。”他輕聲說，“要是覺得不對，等我們回家，給你做咱們院裡那棵桂花樹結的。今年秋天，我親手給你做。”
風起了，吹動老槐樹的枝葉，發出沙沙的聲響，像是什麼人在輕聲應答。溫文淵站在那裡，靜靜地聽了一會兒，然後深深鞠了一躬。
“婉清，我先走了。”他說，“你......好好的。看著咱們的孩子，看著他長大，看著他好好的。”
他轉身，一步一步往回走。走出很遠，忽然停下腳步，回頭望去——暮色四合，那棵老槐樹已經看不太清了，只有那座小小的墳塋，還隱約能看見輪廓，靜靜地立在那裡，像一個人站在那裡，目送著他。
溫文淵站了一會兒，抬起手，揮了揮。
然後轉身，走進越來越濃的夜色裡。
遠處，溫敘舟參加完小朋友們的“送別會”，正被王大娘牽著手往家走。他忽然停下腳步，扭頭往東頭看了看。
“阿嬤，”他問，“爹爹去哪兒了？”
王大娘順著他的目光望去，隱約看見暮色中有個人影正慢慢走回來。她沒說話，只是握緊了孩子的手。
溫敘舟又看了看東頭的方向，小眉頭皺了皺，忽然說：“阿嬤，娘一個人在那裡，會不會孤單呀？”
王大娘鼻子一酸，蹲下身，把他摟進懷裡：“不會的。你爹爹去看她了，跟她說說話。而且......”她抬頭看了看天，“你娘在天上，看著咱們呢，看著你爹爹，看著你。回頭等你在京城住下，再和爹爹一起回來接她。她不會孤單的。”
溫敘舟似懂非懂地點點頭，依偎在王大娘懷裡，也望著東頭的方向。暮色中，那個人影越來越近了，身形挺拔，步履堅定。
是爹爹。
溫敘舟忽然掙脫王大娘的懷抱，朝那個方向跑去，小小的身影在暮色裡像一隻振翅的蝴蝶。
“爹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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