馬車顛簸,駛向官道。遠處,青山疊翠,春意正濃。
溫敘舟的人生,在離開王家村的這一刻,正式轉向了另一條軌道。他不知道前方等待他的是什麼,不知道那個陌生的家裡,會有怎樣的歡喜與眼淚,不知道未來會有多少故事,因他而起,因他而續。
他只知道,此刻抱著他的這個人,是他的爹爹。他身上的味道,讓他安心。
這就夠了。
馬車外,春風拂過田野,吹綠了楊柳,吹開了野花。天空湛藍,白雲悠悠,像一幅剛剛展開的畫卷,墨跡未乾,故事才剛起筆。
而在京城的方向,有人正望眼欲穿。
溫敘昭在驛站前勒住馬,一身風塵,卻掩不住眼中的急切。她跳下馬,把韁繩扔給親兵,大步走進驛站,一眼就看見等在廳中的溫文淵,還有他懷裡抱著的。裹在披風裡的那個小小身影。
“父親。”她聲音沙啞,目光落在孩子身上,再也移不開。
溫文淵衝她點點頭,小心翼翼地把溫敘舟抱緊了些,壓低聲音:“睡了。路上累了。”
溫敘昭走過去,腳步放得極輕。她蹲下身,看著那張睡夢中還微微皺著眉的小臉,看著那捲翹的睫毛,看著那天然上揚的嘴角。她的手抬起來,想碰碰他的臉,卻在半空停住,怕驚醒他。
這就是她的弟弟。
那個母親用命換來的孩子,那個她找了三年。唸了三年的孩子。他這麼小,這麼軟,躺在她面前,呼吸均勻,小胸膛微微起伏。
溫敘昭的眼睛紅了。她別過臉,深吸一口氣,再轉回來時,眼眶溼著,但臉上有了笑。
“像娘。”她輕聲說,“眼睛像爹。”
溫文淵點點頭,把溫敘舟往她那邊遞了遞:“要抱抱嗎?”
溫敘昭伸出手,動作有些僵硬——她抱過刀劍,抱過戰馬,抱過受傷計程車兵,但從沒抱過這麼小的孩子。溫文淵小心地把溫敘舟放到她臂彎裡,調整姿勢,讓她抱穩。
溫敘舟在睡夢中動了動,小腦袋在她頸窩處蹭了蹭,找到個舒服的位置,又睡熟了。
溫敘昭整個人僵住了。那小小的重量落在她臂彎裡,溫熱的呼吸噴在她頸側,帶著孩子特有的奶香。她抱著他,像抱著全世界最珍貴的寶物,一動不敢動,連呼吸都放輕了。
“他......”她聲音哽了一下,“他重嗎?”
“不重。”溫文淵看著女兒小心翼翼的模樣,眼裡有了笑意,“你抱得動。”
溫敘昭抱緊了弟弟,低下頭,額頭輕輕碰了碰孩子的額頭。這個動作她做得很生疏,但很溫柔,溫柔得不像那個戰場上殺伐果斷的女將軍。
“舟舟,”她極輕地叫了一聲,像怕驚擾了什麼,“姐姐接你回家了。”
溫敘舟在睡夢中似乎聽見了,小嘴動了動,含糊地嘟囔了一句什麼,聽不清,但嘴角彎了彎,像是在笑。
溫敘昭也笑了,眼淚卻在這一刻掉下來,砸在孩子衣領上,暈開一小片深色的水漬。
溫文淵站在一旁,看著這一幕,心裡那塊空了三年的大洞,終於被填滿了。
驛站的窗外,夕陽西下,天邊一片絢爛的晚霞。遠處,京城的輪廓在暮色中若隱若現,萬家燈火次第亮起,像天上的星星落在了人間。
溫家的馬車,載著失而復得的珍寶,正駛向那片燈火,駛向那個等待了三年。終於要圓滿的家。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