蘇煜吃得最慢。
他吃東西的樣子和他在宮裡時一模一樣——腰背挺直，筷子拿得端端正正，每一口都嚼很久才嚥下去。但他夾菜的次數比平時多了，每一道菜都嚐了，連那碟醃蘿蔔都沒落下。
王大娘做的醃蘿蔔和宮裡御膳房做的不一樣。宮裡的醃蘿蔔切得細細的，擺得整整齊齊，像一朵花似的，味道也是淡淡的，幾乎吃不出什麼鹹味。王大娘的醃蘿蔔切得大塊，形狀也不規整，有的方，有的長，有的說不上什麼形狀，但顏色好看，紅亮紅亮的，上面還沾著幾粒花椒和碎蒜末。
蘇煜夾了一塊，放進嘴裡。
第一口是脆的。咔嚓一聲，清脆得連坐在旁邊的梁武澤都聽見了，轉頭看了他一眼。然後是鹹，不是那種齁鹹，是恰到好處的鹹，帶著蒜的辛辣和花椒的微麻，最後是回甘，一絲絲的甜，在舌尖上慢慢化開。
他嚼了很久，嚥下去，又夾了一塊。
王大娘正在給溫敘白盛湯，餘光瞥見這小太子又伸筷子去夾醃蘿蔔，手頓了一下。
她看了蘇煜一眼。這孩子吃得斯文，夾蘿蔔的動作也斯文，筷子伸出去，穩穩地夾住一塊，收回來，放在碗裡，然後用筷子把那塊蘿蔔分成兩半，一半放進嘴裡，慢慢嚼。嚼完了，再吃另一半。
她收回目光，繼續盛湯，但心裡犯起了嘀咕。
這醃蘿蔔是她自己醃的，做法也簡單——蘿蔔切塊，用鹽殺水，加蒜末。薑末。花椒。幹辣椒，倒上醬油和醋，封在罈子裡醃幾天就行。不是什麼金貴東西，村裡家家戶戶都會做，之前冬天沒菜的時候就著它下飯，今天就是桌子上的肉有點多，她想著夾點解膩。
她以為這小太子會嫌粗糙。
宮裡的孩子，什麼好東西沒吃過？御膳房那些菜，光是擺盤就夠她學半輩子的。這醃蘿蔔切得大小不一，裝在粗陶碟子裡，連個點綴的香菜葉都沒有，看著就不上臺面。
可這小太子吃了一塊又一塊。
王大娘轉身回了灶間，她站在灶臺邊，看著那碟醃蘿蔔，發了會兒呆。碟子裡的蘿蔔已經少了一半，都被那小太子夾走了。
她搖了搖頭，從罈子裡又撈了幾塊，切了，碼在碟子裡，端出去放在蘇煜面前。
蘇煜抬起頭，看了她一眼。
“多吃點，”王大娘說，語氣和平時一樣，不熱絡也不冷淡，“醃了好幾天了，正是好吃的時候。”
蘇煜點了點頭，又夾了一塊。
溫敘舟在旁邊看見了，笑了。他湊過來，小腦袋幾乎貼著蘇煜的耳朵，壓低聲音說：“好吃吧？阿嬤做的醃蘿蔔最好吃了。”
蘇煜嚼著嘴裡的蘿蔔，點了點頭。蘿蔔在他嘴裡咔嚓咔嚓響，他嚼得很慢，像是在細細品那個味道。
“我跟你講，”溫敘舟的聲音更低了，低到只有兩個人能聽見，“阿嬤的醃蘿蔔，連張爺爺都說好。張爺爺嘴可刁了，他兒子從鎮上買的醬菜他都不吃，就吃阿嬤醃的。”
蘇煜又點了點頭，把那塊蘿蔔嚥下去，筷子又伸出去。
溫敘舟看著他筷子伸出去的方向，看著他穩穩地夾住一塊蘿蔔，看著他收回來放在碗裡，然後用筷子把蘿蔔分成兩半，一半先吃，另一半留著。他的嘴角彎起來，彎成一個得意的弧度。
“回頭回去的時候給你帶點。”他說，拍了拍蘇煜的肩膀，“帶一罈，夠你吃好久的。”
蘇煜正在嚼第五塊蘿蔔，聞言頓了一下。他轉過頭，看著溫敘舟。溫敘舟正笑眯眯地看著他，左邊梨渦深深的，眼睛裡全是“你看，我沒騙你吧”的小得意。
蘇煜把那口蘿蔔嚥下去，想了想，說：“能不能......帶兩壇啊。”
桌子上爆發了大笑聲，溫文淵揉了揉蘇煜的頭：“回頭我給蘇衍說一聲，他兒子最愛的菜出現了！”
王大娘坐在桌子那頭，一直在給大家夾菜。她給溫文淵夾了一塊魚肚子上的肉，說“你瘦了，多吃點”。給溫敘昭夾了一筷子紅燒肉，說“多吃肉”。給葉驚秋夾了一塊貼餅子，說“你上次說愛吃這個，我多貼了幾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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