馬車裡的夜,是從梁霸天的一聲慘叫開始的。
“哪來這麼多蚊子?!”他猛地坐起來,腦袋撞在車頂上,發出一聲悶響。那響聲在狹小的車廂裡迴盪,震得蘇衍從淺眠中驚醒,下意識往旁邊一躲,腦袋磕在了車窗框上。
“你瘋了?”蘇衍捂著額頭,聲音裡帶著剛被吵醒的沙啞和咬牙切齒的怒意。
梁霸天沒理他。他正藉著從車簾縫隙漏進來的月光,仔細端詳自己手背上那個紅彤彤的包。包不大,但腫得很快,中間還有一個針尖大的小點,癢得他恨不得把整塊皮都撓下來。
“蚊子。”他說,語氣像是發現了什麼了不得的陰謀,“這地方有蚊子。”
蘇衍看著他那副如臨大敵的模樣,深吸了一口氣,又緩緩吐出來。他靠在車壁上,閉上眼睛,努力讓自己平靜下來。但平靜只持續了三秒鐘。因為他也被咬了。不是手背,是脖子後面,那個位置他撓不著,只能拼命扭著脖子,像一隻落了枕的鵝。
“王大娘不是給了草藥嗎?”他咬著牙問。
“燻了。”梁霸天說,“睡前就燻了。但是你看看——”他掀開車簾的一角,外面的風立刻灌進來,帶著田野裡泥土和莊稼的氣味,還有一絲若有若無的、屬於深夜的涼意,“這風這麼大,什麼味道都吹散了。”
蘇衍沉默了。他看著車簾縫隙裡那片深藍色的、綴滿星星的天空,忽然覺得,自己告病假來王家村這個決定,可能是他登基以來做過的最錯誤的決定之一。
隔壁那輛馬車裡,是另一種光景。
溫敘白睡得很沉。
他蜷在薄毯裡,臉色在月光下顯得比白天更白,但呼吸很勻,很輕,像一片落在水面上的葉子,安安靜靜地隨著水波起伏。他的睫毛很長,在眼下投出一道淺淺的陰影,偶爾顫一下,像是夢見了什麼,又像是隻是被風吹過。
蘇墨坐在他旁邊,背靠著車壁,一條腿曲著,另一條腿伸首,姿態看著隨意,但他的注意力全在身邊的人身上。
他手裡握著一把蒲扇。那扇子是王大娘給的,說是“馬車悶熱,扇扇風”。扇面是蒲草編的,邊角己經有些磨損了,但很結實,扇起來風不小,聲音也不大。
蘇墨己經扇了很久了。即使他平常握刀握劍握暗器,但他的手腕確實有點僵,因為他的動作必須很輕。輕到什麼程度?輕到風剛好夠拂過溫敘白的臉頰和脖頸,卻不會吹動他額前的碎髮,又要吹走蚊子。輕到溫敘白在睡夢中微微側了一下頭,他就立刻調整了角度,讓風順著他的耳廓滑過去,不驚擾他的夢。
這是一門技術活。比暗閣裡任何一門暗器手法都難。
溫敘白翻了個身。薄毯從他的肩頭滑下來,露出一截白皙的鎖骨和一小片肩膀。蘇墨的動作停了,把蒲扇夾在腋下,伸手把薄毯拉上去,重新蓋好。他的動作很輕,指尖擦過溫敘白的肩頭時,幾乎沒有停留,像怕驚著什麼。
蓋好了,他又拿起蒲扇,繼續扇。
過了一會兒,溫敘白又翻了回去。這回薄毯沒滑,但他皺了一下眉,很輕,幾乎看不出來,但蘇墨看見了。他停下扇子,側耳聽了一下。外面有蚊子在飛。聲音不大,但在安靜的夜裡,在馬車這個密閉的空間裡,那嗡嗡聲清晰得像有人在你耳邊拉二胡。
蘇墨放下蒲扇,從懷裡摸出一個小布包。那是王大娘給的草藥,他留了一半。用粗布縫成一個小口袋,紮緊了口子,裡面的草藥散發著一種苦澀的、又帶著點清冽的氣味。他摸出火摺子,吹了一下,火光亮起來,照亮了車廂一小片角落。他用手擋住光,不讓它照到溫敘白的臉,然後點燃了布包的一角。
布包很快冒出煙來,白色的,細細的,帶著草藥的苦香。他把布包放在車廂角落的銅盤裡,看著那縷煙慢慢升起來,在車廂裡彌散開。
火摺子滅了,車廂重新陷入黑暗。只有那縷煙在月光裡嫋嫋地飄著,像一根看不見的線,把夜縫在一起。
蚊子不叫了。
溫敘白的眉頭舒展開來,呼吸重新變得勻淨。
蘇墨靠在車壁上,聽著外面風吹過田野的聲音,聽著遠處偶爾傳來的狗吠,聽著身邊人平穩的、輕柔的呼吸。他沒有睡。他不會睡的。他要等這股煙散了,再點一次。半夜的時候,還要再點一次。他算過了,一晚上點三次,剛好能撐到天亮。
隔壁馬車裡,梁霸天己經放棄了睡覺。
他坐在車廂裡,兩條腿分得開開的,兩隻手搭在膝蓋上,眼睛瞪著車頂,像一尊生了鏽的鐵塔。他的臉上、手上、脖子上,凡是露在外面的皮膚,幾乎都佈滿了紅彤彤的包。有的己經腫起來了,有的還是一個小小的紅點,但癢的程度是一樣的——讓人想把整張皮都揭下來。
“蘇老三。”他開口了,聲音平板得像在唸悼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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