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笑聲不大,但很脆,像冬天踩斷一根枯枝,咔嚓一聲,在雨聲裡格外清楚。
“哎喲我的小祖宗,”她把薑湯放在廊下的木桌上,蹲下來,平視著溫敘舟,“你這小嘴,怎麼這麼能說?你是心疼姐姐淋雨還是生氣她不理你呀?”
“她不撐傘。”溫敘舟的聲音悶悶的,腰還插著,但氣勢比剛才弱了一點,因為陳花兒在笑,笑得很溫柔,笑得讓他覺得自己好像也沒那麼有道理了。
“對,她是不撐傘。”陳花兒忍著笑,伸手把他額前一縷被雨霧打溼的頭髮撥到一邊,“但你驚秋姐姐也管不了她呀。你驚秋姐姐一說她,她就‘嗯嗯嗯好好好’,轉頭該幹嘛還幹嘛。你說,這怎麼辦?”
溫敘舟想了想,小眉頭皺成了一個疙瘩,想了好一會兒,忽然抬起頭,看著陳花兒,認真地說:“那舟舟罵她。”
陳花兒憋笑憋得臉都紅了。
葉驚秋也笑了,但她比陳花兒能忍,只是嘴角彎著,沒出聲。她把溫敘舟從懷裡放下來,讓他站在廊下的木地板上。溫敘舟的腳一沾地就要往雨裡跑,被葉驚秋一把撈回來,按在廊柱旁邊的躺椅上。
躺椅是竹製的,寬寬大大的,是劉鐵柱平時夏天乘涼用的,椅面上鋪著一層舊棉褥子,褥子上搭著一條洗得發白的薄毯。陳花兒己經動作麻利地把躺椅挪到了廊柱旁邊,正好能看見整個院子,又淋不到雨。
“舟舟坐這兒,”陳花兒把薄毯展開,蓋在他腿上,又跑回屋裡,不一會兒端出一個托盤,托盤上放著一碟桂花糕、一碟炒花生、一碗溫著的紅棗茶,“坐這兒看你姐姐練功,好不好?”
溫敘舟低頭看了看自己腿上的薄毯,又看了看托盤裡的吃食,再看了看雨裡那個還在跟狗蛋說話的、渾身溼透的姐姐,小臉上的表情從“我要去罵她”慢慢變成了“好吧我先坐一會兒”。
他往後靠了靠,靠在椅背上,兩隻手搭在扶手上,小腿晃了晃,又停了。
“花兒嬸子,”他仰起小臉,看著陳花兒,“姐姐練完了,你讓她喝薑湯。淋雨了會感冒,感冒了要喝苦藥,姐姐不喜歡喝苦藥。”
陳花兒看著他,心裡軟得跟剛蒸好的年糕似的。她伸手摸了摸他的頭,手指在他柔軟的發頂停了一下,收了回來。“好,嬸子記著了。等她練完,嬸子盯著她喝。”
溫敘舟滿意了,點了點頭,端起那碗紅棗茶,吹了吹,小口小口地喝。喝了兩口,又放下,探著脖子往雨裡看。溫敘昭己經開始了,她站在沙地邊上,手裡拿著一根樹枝,在沙地上畫了一條線。狗蛋站在她旁邊,聽得很認真,雨水澆在他臉上,他眼睛都沒眨一下,像個在聽將軍訓話的小兵。
溫敘舟看了一會兒,縮回脖子,端起紅棗茶又喝了一口。
“驚秋姐姐,”他忽然開口,聲音不大,帶著一點剛喝完熱茶的、暖洋洋的滿足,“姐姐說她不理舟舟,是因為她沒聽見。不是故意不理的。對不對?”
葉驚秋正站在廊柱旁邊,看著雨裡的溫敘昭,聞言低下頭,看著弟弟那張仰著的小臉。那臉上沒有了剛才插腰告狀時的氣鼓鼓,也沒有了擔心姐姐淋雨的心疼,只有一種很安靜的、很認真的、在確認一件很重要的事的期待。
“對。”葉驚秋說,“她沒聽見。她要是聽見了,不會不理你。”
溫敘舟點了點頭,把這句話在心裡放好了,放得妥妥當當的,然後往後一靠,把薄毯往上拉了拉,蓋住自己的肚子。他的手搭在扶手上,手指一下一下地敲著竹椅的扶手,敲得不快不慢,很有節奏,像在給雨聲打拍子。
陳花兒又跑了一趟,端來一小碟剛出鍋的南瓜籽,嗑開了一顆,把籽仁放在碟子邊上,給溫敘舟備著。溫敘舟拿起一顆,塞進嘴裡,嚼了嚼,眼睛亮了一下。
“好吃。”
“好吃就多吃點。”陳花兒把碟子往他手邊推了推,“嬸子這兒還有。”
溫敘舟又拿起一顆,這回沒有自己吃,而是舉起來,遞到葉驚秋嘴邊。葉驚秋低下頭,把那顆南瓜籽含進嘴裡,嚼了嚼,嘴角彎了一下。
溫敘舟滿意了,又拿起一顆,塞進自己嘴裡,嚼得腮幫子鼓鼓的,小腿在薄毯底下晃了晃,又停了,眼睛一首盯著雨裡的溫敘昭。雨絲細細密密的,落在她身上,順著她的臉頰往下淌,她渾然不覺,手裡握著那根樹枝,在沙地上畫著什麼,嘴裡說著什麼,表情很專注,專注得像是這世上只剩下她和麵前那個少年。
溫敘舟看了一會兒,忽然嘆了口氣。
那口氣嘆得不重,但很長,長到葉驚秋和陳花兒都聽見了。兩個人同時低下頭看著他,就看見那張小臉上帶著一種說不上來是什麼的表情,不是擔心,不是不開心,是一種更復雜的、西歲的孩子不該有的、像是在替一個人操心的那種表情。
“怎麼了?”葉驚秋問。
溫敘舟又嘆了口氣,這回短一些,帶著一種“你們大人怎麼都這樣”的無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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