車裡的空氣忽然安靜了一瞬。
溫敘舟還在捶。一下，又一下。小拳頭落在蘇衍肩上，發出很輕很輕的“篤篤”聲，像雨滴打在荷葉上。他捶得專心致志，嘴裡還給自己數拍子，一二三，一二三，數到第七下的時候打了個小小的哈欠，嘴巴張成一個小圓圈，又合上了，捶背的手沒停。
蘇衍偏頭看著他那張小臉，看了幾秒鐘，忽然伸手把他從背後撈過來，放在自己腿上。溫敘舟愣了一下，手裡的線頭掉了，低頭去找，蘇衍己經替他撿起來了，遞到他手裡。
“舟舟歇歇。”蘇衍說，聲音比平時低了兩度，像一把琵琶被嬌養著人輕輕撥了一下弦。
溫敘舟攥著線頭，仰起臉看他，看了兩秒鐘，忽然伸出手，摸了摸蘇衍的下巴。那下巴上有剛冒出來的胡茬，青黑的，硬硬的，扎手。溫敘舟的手指在上面蹭了兩下，縮回來，看了看自己的指尖，又伸出去蹭了兩下。
“蘇伯伯，”他說，“你鬍子扎手。”
蘇衍笑了。那笑聲悶在喉嚨裡，像遠處滾過的雷，低低的，沉沉的，但很暖和。他把溫敘舟往上顛了顛，讓他坐得更穩當些，然後用下巴輕輕蹭了一下他的頭頂。溫敘舟“哎呀”了一聲，縮起脖子，咯咯地笑。
蘇煜坐在對面，看著這一幕。他的表情還是那樣，淡淡的，看不出什麼。但他的手指在膝蓋上動了一下，蜷起來，又鬆開，再蜷起來。他把目光移開，落在車簾上，簾子在晃，外面的光一明一暗地透進來，照在他臉上，那些明明暗暗的光影讓他看起來像一幅畫。
溫敘舟的笑聲慢慢小了。他從蘇衍腿上滑下來，又坐回蘇煜旁邊，把小老虎布偶塞進蘇煜懷裡。蘇煜低頭看著那隻布偶，布偶的耳朵被溫敘舟揪得一隻長一隻短，肚子上還有一塊墨漬，不知道什麼時候蹭上去的。
“煜哥哥，給你玩。”
蘇煜看著那隻歪耳朵的布偶，看了兩秒鐘，伸手接過來。他沒玩，只是把它放在膝蓋上，手心覆上去，壓了壓那隻翹起來的耳朵。
溫文淵放下茶盞，看了蘇衍一眼。
那一眼很輕，但蘇衍接住了。他往溫文淵那邊挪了挪，肩膀挨著肩膀，壓低聲音說了一句：“大哥想問什麼就問。”
溫文淵沒立刻開口。他端起茶盞又喝了一口，慢慢嚥下去，把茶盞放回小几上，轉了兩下，確定放穩了，才開口。
“煜兒做錯什麼了？”
聲音不大，語速不快，像在問今天早膳吃了什麼。但蘇衍聽得出來，這不是隨口一問。溫文淵這個人，從來不隨口問問題。他問每一句話之前，都在腦子裡過了三遍，第一遍想該不該問，第二遍想怎麼問，第三遍想問完了怎麼辦。
蘇衍靠在車壁上，後腦勺抵著木板，眼睛看著車頂的流蘇。那流蘇在晃，車一動它就晃，晃得人眼暈。他看了一會兒，把目光收回來，落在對面蘇煜的側臉上。蘇煜正低著頭，和溫敘舟一起看那隻布偶，溫敘舟在說什麼，小嘴一張一合的，蘇煜偶爾點一下頭。
“沒做錯。”蘇衍說。
溫文淵的眉頭動了一下。那一下動得很小，小到如果對面坐的不是溫文淵本人，根本不會注意到。但蘇衍注意到了，他和溫文淵認識了快二十年，對方的每一個表情他都能在零點幾秒內解碼。
“沒做錯，”蘇衍又說了一遍，聲音更低了一些，“是朕……是我想打。”
車廂裡又安靜了。
溫文淵看著他，目光在他臉上停了大概兩秒鐘，然後移開了。他低下頭，理了理自己的袖口，把那道摺痕撫平，又撫了一遍，第三遍的時候蘇衍開口了。
“大哥是不是覺得我有病？”
溫文淵的手頓了一下。
“不是。”他說。頓了頓。“你繼續。”
蘇衍深吸了一口氣，又吐出來。那口氣吐得很長，像一個人在冬天呵出的一團白霧，慢慢散在空氣裡。他坐首了身子，兩隻手交叉握在一起，拇指互相繞著圈，繞了幾圈，又鬆開了。
“今兒早上，”他說，聲音不像是講給別人聽的，更像是自己在跟自己捋一件事，“上朝之前，還有小半個時辰。煜兒在我御書房寫大字，我批摺子。他寫得挺好，安安靜靜的，也沒鬧。”
他停了一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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