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人:天下行》第1章 劉氏夫婦(1)

作者:西門禪師·5個月前

光緒三十一年正月十五,1905年2月18日,奉天省新民府府屬大街。此時正趕上元宵節期間,家家戶戶都在準備著過節需要的物品,集市上賣肉的、賣糖人的、賣布的、剃頭的,各式商販都在賣力吆喝,都趕在關城門前,趁著最後這陣子賣力吆喝著。街道兩邊攤子擺得緊,人與人之間都得擠著過。賣凍梨的攤子上蒙著厚布,掀開一角,梨上還帶著冰殼呢;邊上肉攤的案板上還擺著半扇豬,老闆一邊喊著最後半扇了,買的趕緊啊,一邊用刀分割著豬肉:賣山貨的攤子前,一個老漢蹲著翻看皮子。旁邊賣布品的檔口,幾個姑娘圍著,摸著紅的綠的各色的頭花,低聲說笑。剃頭擔子停在街角,老師傅拿著剃刀給一個客人刮臉,毛巾冒著白氣。到處都洋溢著平靜祥和的氛圍,讓人舒心.

天色暗下來了,各家鋪子點起了燈。幾個巡防兵揹著槍從街上走過,皮鞋踩石板路上,嗒嗒嗒的響著。劉氏醫館門口,劉家媳婦孫秀萍端著盞油燈出來,踮腳去點門口那對今天早上新買的燈籠,燈苗被風吹得亂晃,晃得她臉上忽明忽暗的。“這死冷寒天的,風也不消停。”她低聲嘟囔著,總算把燈籠點亮了。剛要轉身進屋,餘光卻掃到街對面牆根底下有黑乎乎一團,像是個的包袱?正看著那包袱,突然包袱好像動了一下。給秀萍嚇了一嘚瑟,手裡的油燈差點脫手,她往後退了半步。天也黑了,牆角那裡還背光,看不清楚。她心裡發毛,扭頭就朝屋裡喊:“當家的!你快出來瞅瞅!”過了一小會大門推開,劉平遠劉醫生披著件棉袍走了出來,手裡還拿著杆沒點燃的菸袋鍋。“喊啥喊,點個燈籠,還得我來啊?”“你看那兒,那兒好像有個東西,還能動彈。”秀萍指著對面牆根,聲音顫抖道。劉醫生眯著眼望過去,皺了皺眉。他接過秀萍手裡的油燈,抬腳往前走:“大正月的,能是啥,估計是野貓,野狗啥的。”秀萍緊跟在他身後,兩人深一腳淺一腳走到對面。劉醫生用油燈的亮光,晃晃悠悠照了那東西一圈——這是件衣服還有條褲子,鼓鼓囊囊的,衣服是藍色的還有白色的道道,這衣服料子在光亮下還反光,不是尋常布料。這離近了就看得清楚了,那衣服底下,確實微微起伏著。

劉醫生蹲下身,用菸袋鍋子輕輕撥開衣領,一張凍得發青的小臉露了出來,氣息微弱。“媽呀,是個小孩兒!”秀萍低呼一聲,就要伸手去抱。“慢著。”劉醫生擋住她,先伸手探了探鼻息,又摸了摸孩子的小手,臉色凝重,“還有氣,凍得不輕。”他這才小心翼翼地將那奇怪衣服連同孩子一起抱起來。那衣服摸著又滑又涼,領口還有個小硬塊和衣服兩邊鋸齒形的金屬條。“真是造孽啊!”秀萍這下看得清清楚楚,她的心像被攥緊了,立刻扯開自己襖子的大襟,“快!給我捂著!這誰家的天殺的沒良心的爹媽啊,這個時候把孩子撇了,不得把孩子凍死嗎”她接過孩子,嘴裡止不住地罵,又急又心疼。這件藍色的衣服大半拖在地上,在昏暗的燈籠光和漆黑的街面襯托下,顯得格外刺眼。劉醫生眉頭緊鎖,又瞅了眼空蕩蕩的街角,低聲道:“別叨咕了,先進屋,救孩子要緊。

屋裡比外頭暖和不少,秀萍抱著孩子首接衝進裡屋,放在炕頭上。炕是燒著的,為了省煤,就燒的有點熱乎氣。“快,去再往灶坑裡填兩鏟子!燒熱水,拿乾淨布!,還有把櫃子裡的老參掰幾根鬚子下來煮上,別掰太多。”劉平遠一邊吩咐,一邊麻利地開啟炕梢放著的藥匣子。他臉上沒有了最開始的散漫模樣,此刻他全神貫注,眼神認真。秀萍手腳不停,先往灶坑裡填了兩鏟子煤,又兌了盆溫水,投了手巾,輕輕去擦孩子臉上的汙漬。孩子小臉青紫,嘴唇都是紫的,呼吸淺得幾乎察覺不了。劉平遠坐在炕沿,伸出三根手指,輕輕搭在孩子的小手腕上。指尖下脈搏跳動微弱遲緩,似有若無。他眉頭擰成個疙瘩,又翻開孩子眼皮看了看,小心撬開牙關看了眼舌苔。“寒氣閉阻,陽氣衰微,先得回陽救逆。”他低聲道。他轉身從藥箱裡取出一個小瓷瓶,倒出些淡黃色的藥油在手心搓熱,然後覆在孩子冰冷的胸口、肚臍處,力道極輕地緩緩推揉。藥油帶著艾草和生薑的辛香氣味在屋裡散開。接著,他取出一套細長的銀針,在油燈火苗上燎了燎,看準孩子的人中、內關幾個穴位,快速平穩地刺入,捻轉。秀萍在旁邊看著都不敢大聲呼吸,手裡緊緊攥著那塊熱手巾。她的目光幾乎全在孩子臉上,看著孩子臉上的青紫色在劉平遠的推揉和針刺下,似乎褪去了一點點,呼吸聲也稍微明顯了一絲。

劉平遠額角見了汗。他停了手,再次診脈,片刻,稍稍鬆了口氣。“命暫時保住了。去,把煮的參湯盛一小勺來,要兌溫了啊。”秀萍趕緊去了,回來時手裡端著個小勺。劉平遠小心地將孩子半抱起來,接過秀萍手裡裝著參湯的勺子,一點點把溫熱的參湯喂進去。孩子喉嚨裡發出極輕的吞嚥聲。“能咽就好,能咽就好。”秀萍的聲音帶著哽咽,像是自言自語。喂完參湯,兩人用乾淨的舊棉被將孩子小心裹好,放在炕頭。那件包著孩子的衣服和褲子被褪了下來,胡亂堆在炕腳。劉平遠這才有空仔細打量這衣服。他拎起來,在手裡那種滑膩的觸感讓他極為不適。

他翻看袖口、衣襟,找不到盤扣,只有一排堅硬的、咬合緊密的鋸齒形金屬條,料子摸著不薄,可也不是皮子,顏色發藍看著扎眼,上面還有些意義不明的白色圖案,褲子通體黑色也看不出來什麼。他走街串巷行醫這麼多年,也算見過些世面,卻從未見過這樣的料子和款式。“這是啥衣裳啊?”他嘀咕著,用手指搓了搓那料子,又湊近聞了聞,只有一股陌生的氣味,“鬼子的?也不像啊,小鬼子的呢子大衣不是這樣式的啊。”“你管它是啥,差點把孩子凍死!”秀萍一把將衣服扯過來,胡亂地團吧團吧,“看著就不得勁,我拿著填灶坑去,給它燒了省的擱這礙眼。”她說著正拿著往廚房走,“燒什麼燒,拿回來,這是唯一和這孩子有關的東西,以後要用的時候沒有咋整。給它塞櫃子裡邊。”劉平遠拿過衣服和褲子,下炕開啟一箇舊木箱,把衣服塞到了最底層。

收拾完衣服,劉平遠和秀萍坐回炕邊,眼睛離不開那小小的一團。孩子臉色緩過來一些,不再是嚇人的青紫色,平穩的睡著了,胸脯輕輕起伏。屋裡安靜下來,只有灶坑裡偶爾傳出噼啪聲。“當家的,”秀萍忽然開口,聲音很輕,卻有一種堅定,“當家的,這孩子……跟咱家有緣。”劉平遠正收拾銀針,聞言手一頓:“有啥緣啊?擱大街上撿的,這年頭家家都能遇上這種事,等明天打聽打聽誰家丟孩子了,或者……報給巡警部。”“報啥報啊!”秀萍猛地轉頭看他,眼圈有點紅,聲音帶著哭腔,“你瞅瞅那包孩子的衣服,再看看這大正月十五,死冷寒天的往外撇孩子,那是正經人家能幹出來的事啊?扔在咱家門口,就是他命不該絕,該著遇上咱家!這是老天爺看咱倆……看咱倆二十來年沒有孩子,給咱送來的!”劉平遠最怕媳婦哭,語氣軟了點,但還堅持:“瞎扯啥啊,這年頭咱家就咱倆還能對付對付,這多了張嘴哪有那麼容易?再說了,來路不明……”“啥來路不明啊?在咱家門口撿的,從今兒起,他就是咱家的兒子!”秀萍打斷他,手輕輕撫過孩子的襁褓,“我十西歲進你家門,如今二十來年了,就想有個娃娃管我叫聲娘。這孩子大難不死,到了咱家裡,就命中註定是我兒子!”

劉平遠不吭聲了,點著了菸袋鍋子悶頭抽著。他知道秀萍的心病,他嘴上常嫌她管得寬,心裡其實疼她。這麼多年沒個孩子,他嘴上不說,何嘗不是個遺憾,誰不想能有個給自家傳宗接代的呢?他看著炕上睡著的孩子,心裡也軟了一塊。“你呀……”他嘆了口氣,“婦人之仁。這孩子身子弱,往後湯藥調理少不了花錢費心。”“我伺候!我省口吃的給他!”秀萍立刻說,眼神亮得灼人。劉平遠又沉默了一會兒,磕磕菸袋鍋:“咱倆一起省著點,過了年看診的診金也得漲點,先養著吧,等好了再說。對外……就說是鄉下親戚養不下去了,託來的。”秀萍頓時喜出望外,知道當家的這是鬆了口,眼淚一下子掉下來,又想笑:“哎!聽你的!”她又俯身去看孩子,越看越愛。忽然,她“咦”了一聲,輕輕摸了摸孩子的額頭:“當家的,你瞅這孩子腦門上,這左邊怎麼好像……有一塊凸起?像是個小肉球?”劉平遠湊過去看。果然,在孩子腦門左上方的頭髮裡,有一塊小指甲大小的凸起,圓圓的,正常看的話看不出來。“胎裡帶來的”劉平遠看了看,“沒啥事。”

夜深了,孩子睡沉了。秀萍守著不肯離開。劉平遠催了幾次,最後也只能由她,自己在一旁蓋了條被子也給秀萍蓋上一起陪著。油燈昏暗,照著炕上安睡的嬰孩,和一對終於有了“兒子”的夫婦。窗外的寒風依舊呼嘯,但屋裡這點暖意,在今年的正月十五的夜晚,似乎從此不一樣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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