光緒三十西年,春。劉氏醫館的裡屋內,炕燒得溫溫的。三歲的劉熠,正闆闆正正坐在小馬紮上,他面前是張比他高不了多少的方桌,上面攤著本邊都發黃的醫書《藥性賦》。劉平遠盤腿坐在炕上,手裡拿著菸袋鍋,聲音不高不低:“今天念‘寒性’。諸藥賦性,此類最寒。犀角解乎心熱;羚羊清乎肺肝……”劉熠跟著念,童音清脆,一個字不差。可身體中,屬於另一個靈魂的劉熠,正麻木地重複著這三年來的日常。自從被那個老東西推下井之後,己經過去三年了。再睜眼時,就覺得身上刺骨的寒意以及眼前一片模糊的光。是的,2026的劉熠穿越了,穿越到了這個混亂的清朝末年,自己名字沒變這讓劉熠還覺得挺幸運,這副身體的名字劉平遠給取的,單名一個“熠”字,說是他來的那晚屋裡的油燈火光搖曳,又差點凍死,就盼他命火旺些。剛穿越的那幾個月,他完全瘋了,真的是崩潰了,自己家庭幸福,爸媽雖嘮叨但是真疼他啊,穿越之後自己父母怎麼辦,這不成486了嗎?憑什麼他就得被那個老東西推井裡,就因為沒掏錢算命嗎?要穿越再往後面穿穿也行啊,來到這個年代,手機也沒有網路也沒有就算了,這個年代能平安活著都是奢望。他也試過無數種回去的辦法,在心裡默唸“回去回去”……除了讓劉平遠夫婦覺得這孩子是不是寒氣入腦了之外,屁用沒有。
這種無力感是最絕望的。尤其連表達絕望的能力都沒有隻能嗚哇的叫著。認命吧,不然還能怎樣呢?他試著用憋氣把自己憋死和靠絕食把自己餓死,都沒成功,而且看著他現在的母親,那雙因為他而紅腫的眼睛,摸著自己的良心,就讓他沒法再折騰這對真心實意疼他的夫婦。他用了兩年時間,才真正平靜下來,接受了自己穿越到這裡並且成了劉氏醫館的養子這個現實。巧合的是,他之前照過鏡子,看到自己的模樣和現代自己小時候的樣子一模一樣。唯一感覺不同的是他的學習能力,或許是因為穿越的緣故,他的記憶力和學習能力變得極其迅速,過目不忘只是最簡單的,劉平遠念一遍的醫學知識,他不僅能背,那些字句彷彿能自動在腦中拆解、歸類主動幫他理解,劉平遠隨口解釋的“心熱”、“肺肝”等概念也迅速在腦海中成形。感覺自己腦子裡好像又長了個腦子,他也不知道自己是魂穿還是身穿了,如果是身穿怎麼還從嬰兒時期重新長大呢?無所謂了,來都來了,活著吧。最起碼要帶著父母活下去,而且要好好的活下去,這是他作為一個穿越者給自己定下的目標。
他小心地控制著自己學習進度,比如認字,他假裝費了點勁,但又在合理範圍內比普通孩童快上一些,讓劉平遠覺得是自家孩子開蒙早、有點靈性,頗為欣慰。“大兒子”孫秀萍推開門進來,手裡端著個瓷碗還冒著熱氣,“來,把藥喝了再學。”這是劉平遠根據他“先天寒氣入體嚴重”的情況,特意配的方子,味道真是一言難盡。劉熠心裡嘆了口氣,順從地接過碗,一口乾了。“慢點喝,別嗆著”母親關心地說道,苦澀的味覺提醒著他這一切都不是夢。他必須要接受現實。“爹,”喝完藥,他放下碗,用三歲孩子該有的稚嫩的語氣問,“‘澤瀉利水通淋而補陰不足’,為啥利水還能補陰啊?水都流出去了,陰不是更少了嗎?”這是他仔細琢磨後,挑選出的一個符合他當前階段能提出的稍顯深入的問題。既顯示他在思考,又能引出劉平遠的講解。劉平遠眼睛一亮,放下菸袋鍋:“問得好。這補陰不足,非是言其能補陰,乃是提醒後人,澤瀉性利,久用或過用,恐耗傷真陰,故曰‘補陰不足’,實為‘不足補陰’之意。用藥須知其利,亦須知其弊。你能想到這一層不錯,不愧是我兒子。”“少往自己臉上貼金了,這是我兒子本身就聰明。”秀萍笑罵到道。
他解釋得深入淺出,確實有著紮實的中醫功底。劉熠“哦”了一聲,裝作恍然大悟的樣子,心裡卻快速將劉平遠的話理解透徹。秀萍臉上是滿足的笑:“你們爺倆就顧著學了,鍋裡煮著大碴子呢,一會兒記得吃。”她看向劉熠的眼神,滿是疼愛。她是真把這孩子當成自己親兒子對待的。劉熠看著自己現在的母親,朝著秀萍露出一個屬於三歲孩童的天真的笑容:“知道了,娘。”窗外的天色漸漸暗下來,醫館前堂偶爾傳來買藥的聲音。劉熠重新把目光投向《藥性賦》上那些豎排的繁體字。二十來歲的靈魂被困在三歲的身體裡,還處在馬上要大亂的清末民初,之後更是有侵略的日本鬼子,想想就頭疼。但至少,此刻他在這邊有了一對真心待他的父母,以後會怎樣就走一步看一步吧,他伸出小手,指著下一個藥名,問道:“爹,這個海藻能用河裡的水草代替嗎?”劉平遠點點頭,比劃著:“不行,海藻生在鹹水裡,模樣跟河溝裡的不同,曬乾之後蜷縮成團,性寒味苦,專散癭瘤結氣。”
他從旁邊抽斗裡摸出個油紙包,開啟是些黑褐色乾枯團塊,“自己摸一摸,聞一聞,記住這個外形和氣味。”前堂傳來敲門聲。“來了。”劉平遠應聲起身,摸摸他的頭,“自己再看會兒。”油燈的火光在劉熠臉上躍動。他輕輕把海藻碎末放回油紙包,小心包好。醫館裡很靜,能聽見前堂裡父親的交談聲,廚房裡母親做飯的操作聲。這些都構成了他在這個時代生活的情感羈絆。過了一會,劉平遠推開門進來,一邊搓著手,一邊對劉熠道:“兒子,明兒個跟爹出趟診,領你見見世面去。”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