臘月二十八，天剛擦著亮，東城門口就排起了長隊。
碧波鎮輪換的水軍踩著萬界之門回來，背上還揹著風乾的海魚乾，領頭的校尉邊走邊跟守城兵嘮，說外海發現了新的魚群，開春就能組織捕撈。
機關城輪休的工匠揹著工具包，懷裡揣著給家裡娃削的小木機關獸，走得腳步生風，嘴裡還唸叨著家裡婆娘醃的臘肉。
萬靈城的飼養員挎著布兜，裡面是一些味道鮮甜的樹果，是帶回來給街坊孩子的零嘴，身後跟著幾隻慢悠悠的走路草，引得路邊小孩追著看。
拓荒隊的隊員扛著鋤頭，褲腿沾滿泥點，身後還跟著幾車剛收的冬儲菜。
正南三村的三個村長也結伴進了城，身後跟著村裡的老人和半大孩子，一個個裹著學宮發的新棉襖，手裡拎著核桃、柿餅、黏窩窩這些土產，是特意送進城拜年的。
王村長搓著凍紅的手笑：“今年頭一年在大炎過年，說啥也得湊湊全城流水席的熱鬧，讓娃們也開開眼。”
人群裡，年輕水軍陳虎眼尖，一眼看見拎著木盒站在路邊的母親。他三步並作兩步衝過去，一把抱住老人。老人拍著他的背，反覆唸叨：“回來就好，回來就好。”布包裡是他最愛吃的紅糖糕，還溫著，是老人天不亮就起來蒸的。
這樣的重逢在城門口一遍遍上演，寒風吹著簷下的紅燈籠晃悠，卻吹不散滿城蒸騰的熱氣。有人拎著年貨互相招呼，有人抱著孩子踮腳等親人，鄉音混著笑聲。
臘月三十是除夕，天剛過正午，城主府前的廣場就開始擺長桌，公廚的小廝往來穿梭。而城西萬靈城的萬界之門旁，一道青衫身影緩步踏出。
徐木清揹著書箱，青衫下襬沾著薄雪，他己經在無盡大陸游歷了快一年，偶然進入萬靈城地界，本只想尋個落腳處歇息，再繼續浪跡天涯。
“滔滔護城河，悠悠祈星湖……不知當不當得起這般讚譽。”他低聲自語，整了整書箱帶，朝著西城門的方向走去。
護城河早己結了厚冰，沿岸的樹枝條掛著冰稜，卻綴滿了紅燈籠，遠遠望去像一串星火。城門口的守兵甲冑上落著細雪，槍尖映著日光，卻沒半分肅殺之氣。
頭髮花白的張大爺挑著兩筐土產走得吃力，值守的年輕士兵立刻上前接了扁擔，幫著挑進城門，還笑著叮囑：“大爺慢些走，街上人多，留神腳下。”
張大爺笑著應：“哎，好小子！晚上去家裡吃餃子，你嬸子包了白菜豬肉的！”
年輕士兵撓著頭笑：“不了大爺，我還得值守呢，心意領了啊！”
徐木清拿著萬靈城發放的路引站在城門邊，本以為要費些周折查驗身份，那士兵轉頭看見他，笑著招手：“先生是外鄉來的吧？今天除夕，進城趕席正好！路引拿好，順著主街走，最熱鬧。”
徐木清瞥見士兵凍得有些微紅的手，對方卻渾不在意，搓了搓手，然後哈了口氣，又轉身去幫下一個拎著大包袱的婦人。
入城的風裡帶著甜香，徐木清踩著半化的薄雪往前走。青石板被行人踩得發亮，兩邊的店鋪都敞著門，紅紙春聯貼得整整齊齊，紅燈籠從簷角垂下來，搖搖晃晃。
沒走幾步，麥餅的香氣先裹了過來。
街角的餅鋪前排著短隊，王嬸翻著餅，看見扎羊角辮的二丫踮著腳夠櫃檯，順手多遞了半塊芝麻餅，塞在她手裡：“拿著吃，新年長個子。”二丫攥著餅笑盈盈跑開，一頭撞在矮人漢子鐵砧腿上。
鐵砧身材敦實，穿著翻毛皮襖，手裡還拎著半壇麥酒，見狀趕緊扶住她，粗聲粗氣卻帶著小心：“小丫頭慢些跑，別摔著。”二丫仰起臉，塞給他一塊橘子糖，蹦蹦跳跳地跑了。鐵砧愣了愣，咧嘴笑起來，把糖揣進了懷裡的那個兜。
旁邊補鞋的李婆低著頭納鞋底，身邊放著個炭盆，路過的獨居老周蹲在邊上烤火，李婆頭遞過去半個熱餅：“拿著吃，除夕不興餓肚子。”
老周顫顫巍巍接過餅，嘴裡反覆唸叨著“謝謝大妹子，謝謝”。
徐木清看著這一幕，他走過那麼地域，從沒見過底層百姓之間，能有這樣不摻雜質的善意。
再往前走百餘步，醒木“啪”的一聲響，是說書的場子。
說書先生穿著灰布長衫，拍著醒木開口：“上會說到，子龍將軍一騎破萬敵，北原狼子盡俯首，今天我們接著講，惡來將軍雙戟砸下，機械狂潮灰飛煙……滅！”
臺下坐得滿滿當當，老佃戶摸著鬍子點頭，機關學徒啃著蘿蔔聽入了迷，抱著酒罈的矮人邊喝邊拍手叫好，半大的孩子們趴在前排長凳上，啃著糖葫蘆，聽得似懂非懂，卻也跟著大人一起拍手哇哇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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