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衛的盾,甘寧的船,前線天天遞上來的戰報,還有那聲莫名其妙的“咔嗒”。零零碎碎的東西在腦子裡轉,像水裡的碎木,浮浮沉沉。
隨後半個月,馬蹄聲就沒斷過。
從西門晝夜不停地往裡衝,帶著西線的沙塵、南線的瘴氣、北境的霜花、東海的鹹腥,傳報聲從早疊到晚,有時候兩匹馬同時到,喊聲撞在一起,聽不清哪邊更急,戰報摞得一天比一天高。
大元主力壓在西線,天天列陣叫戰,拖雷的騎軍繞著防線打圈,瞅準缺口就咬一口。深淵的人從南側的山縫裡往外鑽,又開始不打大仗,專摸哨卡、燒糧道。大秦的邊軍往東挪了三十里,現在水師的巡船天天在滄瀾口外交手,船舷碰著船舷,刀光映在水裡。北境的亡靈越聚越多,夜裡站在城頭上望,北邊白茫茫一片,像下了場大雪。
林墨死了。
當時他帶了一隊人出去查探裂敵情,進了山溝就沒再出來,斥候找了三天,才在一道背陰的石縫裡找到。回來的人說,身上沒見致命的傷口,整個人卻癟下去一圈,像被抽走了什麼。他那柄常年不離的眼鏡,或者說是法儀,破碎在旁邊的碎石上,蒙了一層暗啞的灰塵,像在露天放了幾十年。
沒人說得清是怎麼回事,戰報上只寫了“林墨歿於陣中”六個字。
葉雲重傷。
夜裡她在帳裡看佈防圖,帳簾一動,人就進來了,不是尋常的死士,像團影子,刀帶過來的風都是涼的。親衛聽見動靜衝進去的時候,人己經倒了,胸口一道傷口,顏色發暗。
命是救回來了,躺了七天七夜才醒,醒過來的那天,他試著抬手拿枕邊的法杖,手抖了半天沒抓起來。丹田空了大半,以前隨手能召的雷法,現在手上連點火星都冒不出。
親兵站在旁邊,看見她對著自己的手掌看了足足有半柱香的時辰,沒說一句話。
郭芯也走了。
那段時間傷兵滿營,她連著三天三夜沒閤眼,正蹲在地上給傷兵裹傷,帳篷外忽然飄過一陣陰風。
帳篷裡的油燈同時暗了一下。
等眾人回過神,她己經倒在地上,手裡還捏著半卷繃帶。
西個方向同時扯著鋸。
今天丟一座哨卡,明天奪一處土坡,後天折一支斥候隊,沒有摧枯拉朽的大勝,也沒有一潰千里的大敗,就這麼一寸一寸地磨,一天一天地耗。
死人是常事,今天是個伍長,明天是個校尉,後天可能是個押運糧草的文吏,名字順著驛路往回送,一路傳到豐碑之上,新的名字一排接一排往上出現。
顧淵近來很少去不朽的豐碑了。
不是不願見那些名字,是每次站在殿裡,都有種說不出的恍惚。
那天傍晚他處理完公務,順路走過去,滿牆的名字密密麻麻,像一條條往上爬的紋路。
他站在廣場中央,抬頭看。
看著看著,就覺得有些字在輕輕晃,他往前走了兩步,伸手去摸,石壁冰涼粗糙,刻痕深淺均勻,每個字都清清楚楚。
可收回手,退開一步再看,那種感覺又上來了。
這些名字,好像是他們,又好像不是,好像這些人真的戰死在了各處戰場,又好像從來就沒存在過。
熟悉,又陌生。
兩種感覺疊在一起,像兩張紙微微錯開,看著發暈。
“主公?”章衡站在旁邊,小聲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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