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更天的議事廳,顧淵沒有開啟符文照明,燭火燒得嫋嫋,案上攤著半開的戰報,顏色發沉。顧淵坐在主位上,十指交叉,就那麼望著案頭的燭臺出神。
廊下的衛兵抱著矛靠在柱子上,頭一點一點地打盹,夜風捲著寒氣鑽過廊簷,他縮了縮脖子,又把矛往懷裡緊了緊。
門軸輕響了一聲,章衡推門進來,手裡端著兩杯茶,杯沿冒著微微的白汽。他方才過穿廊的時候,值守的小吏剛要起身行禮,被他抬手按住了。他走到案前,把一杯放在顧淵手邊,自己在對面坐下。
茶氣繞著燭火打旋,兩人都沒出聲,只聽見燭芯偶爾爆出一下輕響,遠處巷子裡傳來打更的梆子聲,遙遙的,像從另一個世界飄過來。
半晌,章衡先開了口,聲音壓得很低,像怕驚著燭火:“主公……我們真的在打仗嗎?”
顧淵的視線落在自己杯裡。“一首在打,戰線沒往後退過半步,敵軍也沒突破過任何一道防線。”他頓了頓,“可每打一仗,都要折一批人。”
章衡手搭在杯沿,停了好一會兒。“主公,您近來有沒有過一種感覺,事事都按章法走,該調兵調兵,該運糧運糧,各處都在按部就班地轉,可心裡頭總懸著點什麼,像哪裡不對,又說不上來。”
顧淵抬眼看向他。
“你也有?”
章衡沒答話,頭低下去,目光落在杯裡的茶湯上,茶沫晃了晃,又慢慢平復。
就在這時,案頭的燭火輕輕跳了一下,火苗縮了縮,又很快舒展開,還是原來的高矮。
又坐了一會兒,章衡起身告退,腳步很輕,帶上門的時候,幾乎沒發出聲響。廊下的衛兵聽見動靜,連忙站首了身子,目送他的背影轉過廊角,才又慢慢靠回柱子上。
顧淵坐在原處,望著空蕩蕩的門框,茶的熱氣慢慢散了。
可剛才章衡問的那句話,像落在心裡的石子,漾開一圈圈的漣漪。
真的在打仗嗎?
每天的戰報,每天的名錄,每天往前推或者往後挪的地界,都寫得明明白白。
可就是有種不踏實的感覺,像腳踩在黃河邊的軟泥上,看著是實的,踩下去卻在不斷下陷。像隔著層霧氣看東西,看著真切,伸手一摸,卻隔著一層。
外面傳來打更的梆子聲,三更二刻。
他收回目光,落在案上的戰報上,寫著今日的傷亡,明日的排程。
可不知怎麼,他忽然想起白天路過豐碑,看見剛刻上的一排名字,石匠正蹲在旁邊掃石屑,掃帚劃過地面,沙沙響。有那麼一瞬,覺得那些字都浮在石壁上,輕飄飄的。
燭火又在嫋嫋。
議事廳裡安安靜靜,只有他一個人,還有滿案攤開的戰報。
夜還很長。
天剛亮,馬蹄聲混著傳令兵的大喊撞進領主府。趙雲大破敵軍主力,斬敵三千,追出去二十里。
可第二匹馬跑得嘴角泛著白沫,剛到階前,傳令兵就滾下馬鞍,膝蓋一軟差點跪不住,聲音帶著喘:“中伏了!趙將軍追進山谷,兩邊都是伏兵,突圍了一夜才出來,人重傷!”
跟著回來的親兵站在廊下,甲冑上的血都結了痂,懷裡抱著半截龍膽槍,槍桿斷得參差不齊。“將軍讓我們先撤,自己斷後,衝出來的時候,肋下中了三槍。”他低著頭,肩膀微微發顫。廊下站著的幾個親衛都握緊了刀把,有人別過臉去,咬著後槽牙沒出聲。
軍醫說,修為損了大半,短時間內上不了馬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