南疆的戰報午間到的,秦良玉的白桿兵橫掃深淵側翼,踏了三座巢穴,追出去百餘里。返程走到黑松坡,遇了伏擊。
隨軍的文書半邊袖子染著血,跪在堂下,身後跟著兩個拄著槍的傷兵,臉上都裹著布條,血滲出來,印成深色的印子。“將軍把桃花馬讓給了受傷的弟兄,自己持白杆槍步戰斷後,中了兩箭,退回來的時候人就昏迷了,箭上有深淵的氣息,醫官不敢拔。”
太史慈是在掩護西路百姓後撤的時候沒的。
大元的精銳繞到後路,截住了遷移的隊伍,太史慈帶了兩百騎射回頭擋,打了兩個時辰,百姓全進了關,他沒出來。
關門口的百姓扶著城牆站著,都往關外的方向看,煙塵滾滾的,什麼都看不清。老人抹著眼淚,孩子拉著大人的衣角不敢哭,腳底下還放著剛收拾好的包袱、陶罐和半袋糧食。
衝出來的騎兵說,太史將軍最後靠在一棵老樹上,刀插在地上,身中數箭,人還朝著敵軍的方向。
訊息進入書房的時候,己經是傍晚。
顧淵坐在案後,面前攤著三封戰報,列著三個人的名字。趙雲重傷,秦良玉昏迷,太史慈陣亡。
案角還摞著前些日子的,林墨、王衛、甘寧,名字一個接一個。
窗外傳來掃帚掃地的聲音,是灑掃的小廝,一下一下,慢得像沒睡醒。
他低頭看自己的手,掌心的紋路深深淺淺,清晰如常。
有那麼一瞬,腦子裡有個聲音,很輕,像貼著耳朵說:你該停下來。別再打了。
他手指動了動。
就在這時,門外又傳來腳步聲,新的訊息遞進來,說北境的亡靈又往前壓了十里,東海的龍船往岸邊靠了五里。
案上的戰報又摞高了一層。
門軸輕輕響了一聲。
廊下的衛兵剛要出聲通報,看見來人擺了擺手,便又把話嚥了回去。
蘇清月走進來,回身輕輕合上了門,燭火在她身後,投下一道長長的影子,落在攤開的戰報上。
“我陪你到最後一刻。”她說。
顧淵抬眼看她。
過了一會兒,她轉身走到窗邊,推開半扇窗,晚風灌進來,帶著秋夜的涼意,也帶著遠處軍營的號角聲。
她站在窗前,背影挺得筆首,像一支銳利的箭。
窗外的夜色濃得像墨,連星光都浸得發沉,她的背影就站在那片墨色前面,彷彿只要她站在那兒,那些漫過來的黑暗,那些藏在暗處的東西,就都得停在窗外。
顧淵坐在案後,望著那道背影。
案上的戰報還在,戰事還在,死人還在,可看著那道背影,剛才心裡那種空落落的、踩不著底的感覺,忽然就淡了些。
夜還很長,仗也還得接著打。
但至少此刻,這道背影,是這滿室混亂裡,唯一讓人心安的東西。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