顧淵翻了翻冊子，上面記著各色各樣的症狀，有的荒唐，有的心酸。
他放下冊子，淡淡開口：“外傷好治，心疾難醫。”
“核心將領都是屍山血海走過來的，心志本來就堅，幻境裡的生死，對他們來說就是多走了一遍鬼門關，生死之間的大恐怖反而能磨礪心智。中層軍官和普通士兵，還有尋常百姓，沒經歷過這麼恐怖的心劫，忽然被拽進去走一趟生死，出來難免疑神疑鬼，心神有傷。”
章衡點頭：“理是這個理，只是這心病，靠時間熬也能熬過去，就是不知道要熬多久。要是拖個一年半載，軍心民心都受影響。”
顧淵搖了搖頭。
“不能只靠時間熬。”
他抬眼看向窗外，院子裡的梧桐落了幾片葉，風捲著在階前打旋。
“幻境再逼真，破綻終究有，看得見摸得著的未必是真，落到實處、做得到底的，才假不了。”
章衡眼睛一亮：“主公的意思是？”
顧淵抬手敲了敲案面，聲音平穩。
“傳下去，從軍隊到地方，推行“三問三觸”。一問自己叫什麼，二問自己在哪，三問自己今天要做什麼，觸手邊的器物，觸腳下的土地，觸身邊的同伴，看得著，摸得著，就是真的。”
他頓了頓，又補了一句：“讓各營的老兵帶著新兵做，各地的里正帶著百姓做，每天早一遍晚一遍，做多了，真實的感覺就回來了，自然分得清真假。”
顧淵定下“三問三觸”的調子不過一上午，王陽明就寫了一個冊子。
書名就叫《本我辨》，薄得很，統共三頁麻紙，字跡疏朗工整，沒有半句玄奧術語，也不講天道心性，通篇都是最樸素的大白話。
核心的道理就八個字，以行驗知，以事證心。
他在書裡寫，幻境騙人，騙的從來不是眼睛，是你的本性二字，它把你要走的路、要說的話、要經歷的事都提前鋪好，讓你以為自己在活，其實只是在走預設的圈子。
所以辨虛實不用求神問卜，就看西樣，能摸到冷暖，能嚐到五味，能做錯事，能遇意外，便是真實，事事順意，迴圈往復，無痛無缺，便是虛妄。
道理不深，正好戳中月亮領主幻境的本質，它造得出完美輪迴，造不出磕磕絆絆的日子，當年王陽明龍場悟道，靠的是知行合一破自身之惑，如今他把這法子拆成最淺白的話，要讓全境的販夫走卒、士卒孩童，都能拿來用。
冊子在顧淵看過之後，透過龍虎通的首接發了出去，邊關、內地、山鄉、水寨……才一下午工夫，各城各鎮各村都送到了。
鄉村裡，里正敲著銅鑼把人聚到大槐樹下，站在石磨上拿著冊子念，唸完了跳下石磨，現場教法子：“都掐自己胳膊一下，疼不疼？疼就是真的，都跺跺腳，麻不麻？我跺我也麻，晚上回家吃飯，香不香？不香讓婆娘下不了床。”
底下人發出隱晦竊竊的笑聲，老人小孩都試著掐自己，有個娃掐重了，嘶地吸了口涼氣，周圍的人的笑聲更明顯了。
軍營里加了夜操，不練衝殺，練“認實，每天睡前，老兵帶著新兵做三觸，觸槍桿的木紋，觸地面的碎石，觸身邊同伴的甲片，一遍摸完，再各自說一遍自己的名字、守的哪段城、明天要輪什麼崗。
新兵陳石頭最開始要做五六遍才敢躺下，過了幾天天，夜裡醒的次數越來越少，有天一覺睡到天亮，醒過來愣了半天，而後咧嘴笑了。
學宮裡，先生每天上課前先帶孩子們”摸三樣“，摸書頁，摸筆桿，摸自己手心的溫度。摸完了再開卷唸書，再也沒人哭著說先生是幻境變的。那個叫豆包的小娃，跟著她娘趕集的時候總掐孃的手背，掐完了自己點頭，說”娘是熱的，是真娘“，惹得旁邊的攤主首笑。
各院的法子也跟著陸續出來了。
醫道院華佗領著徒弟製出靈沸散，都是尋常藥材，只加了少許凝神的靈草細末，熬出來是黃褐色的湯，喝下去胸口慢慢發暖，腦子裡纏人的寒意散得快。
這藥不貴，各軍營都拉了兩桶存著，尋常百姓去醫館也能抓，專門給那些夜夜驚醒、心口發寒的人用。
白鷺洲和師妹們調了冰心丸，青白色小丸子裹著薄蠟，入口薄荷涼，壓驚悸安心神，多半發給中層軍官揣在甲冑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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