章衡凝神坐在案前,面前攤著一卷空白的紙張,筆尖懸在紙面上方,久久沒有落下。
窗外天色漸沉,議事廳裡的光線暗了下來,有侍從進來點開了照明符文,光芒跳了一下,將他的影子投在身後的牆壁上,他己經在這裡坐了快一個時辰了。
筆尖終於落下去,寫下“招賢令”三個字,然後停住。筆尖在“賢”字的最後一捺上微微頓了一下,像是在確認什麼。章衡放下筆,揉了揉眉心,對著空蕩蕩的議事廳長長地吐了一口氣。
“怎麼寫都好辦。”他自言自語道,“難的是怎麼發出去。”
寫一份招賢令,對章衡來說不算難事,他是北宋嘉祐二年的狀元,文章功底是大炎數一數二的,要寫得懇切動人、言之有物、讓有才之人看了心嚮往之,他有的是這個本事,但他此刻擱筆不寫,不是不知道怎麼寫,而是想得更多。
大炎升府之後,人才缺口是全方位的,在會議上己經完全暴露出來,西州官吏缺額還有將近五成沒有補齊,各鎮各村的長吏、書吏、賬房、醫官,處處喊缺人。
學宮那邊,陳明遠己經遞了三次摺子,秋冬學季報名者超出預期,但師資跟不上,一個先生要管好幾個村的課。
天網攻關組更是急缺跨學科的人才,沈清己經把自己關在機關城的符文機房好幾天沒出來了,班大師也催了幾回,說再沒有符文理論基礎紮實的人來搭手,天網2.0的進度就要落後了,還有地多、人少、田無人種的問題。
更重要的是,大炎要想真正站穩腳跟,光靠現有的班底是不夠的,戰場上能拼的將才,他己經有了。但治理一方水土的能臣、精通術數地脈的學者、深諳各族風俗的外交人才、能夠獨當一面的技術匠師,這些都需要從外面引進來,自己培養雖然穩當,但週期太長,遠水解不了近渴。
章衡站起身來,在議事廳裡來回踱了兩圈,他想起前幾天與郭嘉、王陽明的一番長談。郭嘉當時坐在他對面,語氣不疾不徐:“章大人,招賢令的利弊,你是明白人,利,是能補上人才缺口。弊,是招來的不一定全是人才,也可能是探子、野心家、乃至各種勢力的細作。”
“大炎目前風頭正盛,盯著我們的眼睛不少,一份招賢令發出去,來投奔的人裡,十個裡有一個是真心投效的,就算賺了,剩下九個裡,哪怕有一半是探子,只要在大炎的土地上待上半年,領了大炎的戶籍,受了大炎的氣運加持,你再讓他回去當細作,他還當不當?”
章衡當時沒有立刻接話,郭嘉的話裡藏著一層極深的算計,大炎的領地天賦自帶同化力,入籍之後,鐵身訣、聚靈訣、明心、春生、洞察之眼層層疊疊地落在一個人的身上,三年五載下來,他就成了大炎的一部分。
再說這麼久的時間,那些原本懷著別的心思來的人,要麼被同化,要麼在高層能看見的忠誠度一欄露出馬腳,而真心來投的人才,會在大炎的土壤裡紮下根來,成為大炎未來幾十年甚至上百年的底氣。
王陽明在一旁補了一句:“章大人,招賢令其實是一種是交換,大炎給他們田地、戶籍、功法、上升的路子,他們回報大炎以本事、以忠誠、以血脈,這一來一往之間,人心就定下來了。”
章衡當時就點了頭,招賢令的風險,他不是不知道,但他更清楚,不招賢的風險比招賢的風險更大。大炎需要人才,需要新血,需要能讓根基扎得更深的人。與其縮手縮腳怕這怕那,不如堂堂正正地亮出招牌,然後大炎自有大炎的法子來分辨來者何人。
他回到案前,重新提起筆,這一次沒有猶豫,筆尖落在麻紙上,一行一行地往下走,前後改了五稿,首到窗外天色完全暗下來,他才擱下筆,對著那捲寫得紙吹了吹墨跡,捲起來,起身往顧淵的書房走去。
顧淵正在書房裡看著兵法,接過那捲招賢令,展開來從頭到尾看了一遍,然後合上紙卷,放在案上。
“內容沒問題。”顧淵說,“你想好用什麼東西傳了嗎?”
章衡拱了拱手:“臣正是來請主公示下的,招賢令的內容好擬,但怎麼發出去、讓該聽到的人聽到,這件事,臣想了幾個法子,都不太穩妥。”
“說說看。”
“貼告示是最笨的法子,大炎境內各州各鎮貼一遍,訊息傳得快,但傳不遠,玉門關外的諸國、東海之外的海島部族、北境之外的勢力,都看不到,派人去各國傳令,耗時長、成本高,而且沿途風險大。”
“讓商隊捎帶訊息,倒是能傳得遠,但不夠莊重,招賢令不是商隊的貨單,靠口口相傳,容易失真也容易生出歧義。”
“用龍虎通發出去,只能覆蓋大炎境內,己經入籍的百姓能看到,但我們要招的是外面的人,龍虎通傳不出去。”
顧淵聽完,沒有立刻答話,指尖在案沿上叩了兩下,忽然問了一句:“倉庫裡那件吐蕃之戰繳獲的奇物,你還記得嗎?”
章衡一愣:“主公說的是……那件?”
“攻城的時候,赤松德贊帳中搜出來的那件。當時以為是號角類的法器,後來班大師看過,說是傳音用的奇物,品級不高,但有個很有意思的特性。叫什麼來著?”
章衡想了想,眼睛忽然亮了一下:“大喇叭。”
顧淵點了點頭:“去取來。試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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