艦隊正在迷霧中航行。
霧濃如漿,桅杆頂端的“炎”字旗在霧中只剩一個模糊的紅影,如同浸了水的硃砂洇在溼紙上。
船首劈開的浪花聲被霧氣吞沒了一半,船槳划水的聲音變得古怪,像是從很遠的地方傳回來的迴響,一槳下去,響三了聲。
聲音在霧中扭曲,水手長的號令傳出去三丈便散成模糊的低語,站在船尾的人只看見他的嘴在動,聽不清喊的是什麼。
有人開始聽見霧中有聲音在叫自己的名字。
水軍老兵陳三,他站在怒濤號船尾值崗,手裡攥著長槍,忽然整個人僵住了。他聽見了一個聲音,
蒼老的、沙啞的,是他亡故多年的老孃在喊他的乳名。
“三兒……三兒啊……”
陳三握槍的手開始發抖,眼眶泛紅。他慢慢鬆開長槍,槍桿磕在甲板上發出一聲悶響,他卻像沒聽見。
他朝船舷走去,翻過欄杆……
一隻手從後面伸過來,揪住他的後領,把他整個人摜在甲板上。
李建國蹲下來,一巴掌拍在他臉上,不但響,還足夠疼。
“給我醒醒。”李建國說,“你娘早沒了,這霧裡的是個鬼東西,怕什麼,月亮領主那關你都過了,這個算個屁啊。”
陳三愣愣地坐在地上,眼裡的紅潮退了一些,他張了張嘴,聲音有些嘶啞:“將軍……我聽見……”
“行了行了,你他孃的。”李建國把他拽起來,“聽見什麼都不算數,報名字。”
陳三深吸一口氣,穩住呼吸:“陳三,怒濤號後甲板值崗,檢查船尾錨機。”他伸手摸了摸甲板,木頭的紋路粗糙紮實,又拍了拍自己的臉,疼的。
他重重吐出一口氣,“真的。”
李建國拍了拍他的肩膀,轉身往其他崗位走去,他沒走幾步,又聽見左側船舷處傳來一聲急促的呼吸。
一個年輕水手正蹲在纜繩堆旁邊,雙手捂著耳朵,嘴裡喃喃念著“別喊了別喊了”。
李建國走過去,蹲下來,沒有說話,只是伸手按在那年輕水手的後背上。掌心真元的溫度透過衣料傳過去,年輕水手的顫抖慢慢停了。
“三問三觸。”李建國低聲說。
年輕水手抬起頭,眼中還有殘存的恐懼,但他點了點頭,用幾乎聽不見的聲音說:“我叫……鄭小虎,怒濤號左舷水手,檢查纜繩。”
他伸手摸了摸纜繩,粗糲的麻繩紮在掌心,又低頭看了看自己的手,“是真的。”
李建國站起身,朝甲板中央走去。
顧淵己經在甲板上站定,目光掃過全船,他也聽見了—,霧中有聲音在叫他的名字。那聲音很熟悉,帶著一種說不清的親切感,像是很久以前聽過的。
但他不需要刻意去辨認,也不需要刻意去抵抗,月亮領主的幻境比這兇險百倍,當時他都掙脫了,這迷霧裡的低語,還差得遠。
“全軍注意……”他開口,聲音不高,但真元灌注之下,每個字都清晰地傳遍了怒濤號,又順著龍虎通的同步傳遍所有戰船。
“三問三觸,報名字,報位置,報任務,摸器物,摸船板,摸同伴。”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