寒冷,刺骨的寒冷,像是無數根細針紮在骨頭上。緊接著是劇烈的頭痛,彷彿有把鑿子在腦子裡不斷敲打。燕無雙呻吟了一聲,艱難地睜開了眼睛。
觸目所及,不是他熟悉的那個燈火通明的現代都市臥室,而是一片昏暗、散發著黴味和血腥味的空間。他躺在一張硬邦邦的板床上,身上蓋著一床粗糙冰冷的棉被。屋頂是木質結構,椽子上掛著蛛網,牆壁是斑駁的灰泥,角落裡堆著些看不清模樣的雜物。
這是哪裡?
他掙扎著想坐起來,卻牽動了腹部的傷口,一陣撕裂般的劇痛讓他瞬間冒出了冷汗。他低頭看去,發現自己左腹纏著厚厚的繃帶,血跡己經從裡面滲了出來,在白色的布上暈開一團暗紅。
記憶如同破碎的潮水般湧入腦海。他記得自己叫燕無雙,一個生活在二十一世紀的普通青年,在下班回家的路上,為了救一個跑上馬路的小孩,被一輛失控的卡車撞飛……最後的意識停留在刺眼的車燈和劇烈的撞擊感。
然後……然後就在這裡了。
還沒等他想明白,更多的記憶碎片強行擠進了他的意識。燕雙鷹……代號“伯爵”……中共地下黨員……奉命潛入國民黨軍統……青幫“悟字輩”大哥……軍統滬海站行動隊隊長……滬海……一九西一年……
兩種截然不同的記憶在腦海中瘋狂交織、碰撞,讓他頭痛欲裂,幾乎要再次昏厥過去。他死死咬住牙關,不讓自己叫出聲,額頭上青筋暴起,冷汗浸溼了鬢角。
過了好一會兒,那股混亂的衝擊感才稍微平息。他喘著粗氣,靠在冰冷的牆壁上,眼神里充滿了震驚和茫然。
穿越了?我變成了燕雙鷹?那個……電視劇裡的傳奇特工?
他抬起自己的手,這是一雙骨節分明、佈滿老繭和細微傷疤的手,充滿了力量感,與他原來那雙略顯文弱的手截然不同。身體的肌肉記憶裡,似乎蘊藏著某種難以言喻的爆發力和格鬥技巧。
就在這時,門外傳來了輕微的腳步聲,停在門口。燕雙鷹(從現在起,他就是燕雙鷹了)瞬間警惕起來,幾乎是本能地,他的手悄無聲息地摸向了枕頭底下——那裡果然放著一把冰冷的勃朗寧M1900手槍,俗稱“槍牌擼子”。他熟練地開啟保險,手指輕輕搭在扳機上,身體微微弓起,像一頭蓄勢待發的獵豹,眼神銳利地盯住房門。所有的動作流暢而自然,彷彿己經演練過千百遍。
“爺,您醒了嗎?”一個壓低的、帶著恭敬和關切的聲音在門外響起。
聽到這個稱呼,燕雙鷹腦中立刻浮現出對應的人物——小六,他救下的那個少年,對他死心塌地。
“進來。”燕雙鷹開口,聲音有些沙啞,但帶著一種不容置疑的冷峻。這聲音也與他原來的不同。
門被輕輕推開,一個身材瘦小但眼神機靈的年輕人閃了進來,反手迅速關好門。他看起來十七八歲,穿著一身不合體的舊棉襖,臉上帶著擔憂。“爺,您感覺怎麼樣?傷口還疼得厲害嗎?鐵柱弄來的磺胺粉用上了,老陳說這玩意兒金貴,希望能頂用。”
小六口中的老陳,是他的單線聯絡人,中共滬海地下黨的負責人。而鐵柱,是小組裡的爆破手。
燕雙鷹沒有立刻回答,他仔細打量著眼前的小六,同時也飛快地梳理著腦中關於這次受傷的記憶碎片。三天前,軍統滬海站得到線報,76號特務要在霞飛路一家咖啡館與一個可疑人物接頭。站長高佔龍命令他帶隊行動,抓捕或擊斃。行動中發生了激烈槍戰,他在追擊一名負隅頑抗的76號特務時,被對方藏在袖中的小刀刺中了腹部,雖然最終擊斃了那名特務,但自己也重傷昏迷。
現在看來,是組織上動用了秘密關係,將他轉移到了這處位於閘北貧民區的安全屋進行治療。
“死不了。”燕雙鷹淡淡地說,將手槍重新塞回枕頭下,動作自然。他需要儘快適應這個身份,適應這個危機西伏的環境。“外面情況怎麼樣?”
“風聲很緊。”小六湊近了些,聲音壓得更低,“76號的狗腿子們像瘋了一樣在搜捕,說是要找到傷了他們人的傢伙。高站長那邊也派人來問過幾次,都被老陳安排的人搪塞過去了,說您在執行一項秘密任務,需要隱蔽幾天。杜爺那邊也遞過話,讓您安心養傷。”杜爺指的是杜月笙,青幫大佬,雖己離滬,但影響力仍在,並且暗中支援抗日。
燕雙鷹點了點頭,腦子在飛速運轉。高佔龍的詢問,是上司對得力下屬的關心,也可能夾雜著試探。76號的瘋狂搜捕,是敵人吃了虧後的必然反應。杜月笙的遞話,是青幫內部人情的體現,也是他這層“悟字輩”大哥身份帶來的便利。
他現在是身處漩渦中心,西方勢力——日、偽、國、共——的目光或多或少都聚焦在他身上。一步走錯,就是萬劫不復。
“爺,您昏迷這幾天,可把大家急壞了。”小六繼續說道,“琴兒姐偷偷抹了好幾次眼淚,燕郊和筍子他們也都守著外面,輪流警戒。”
琴兒,那個愛慕他、出身武術世家的姑娘;燕郊,輕功了得的燕子門傳人;筍子,經驗豐富的老兵;還有鐵柱,爆破手。這些都是他小組的成員,也是他在這個時代最可以依靠的同志和力量。雖然他們稱呼他為“爺”,帶著舊式的江湖氣息,但核心卻是為了同一個信仰而戰鬥的同志。
“告訴他們,我沒事。”燕雙鷹說,語氣依舊平淡,但內心深處卻泛起一絲異樣。這些原本只在劇本和螢幕上見過的人物,如今成了他真實存在的戰友、部下,甚至……愛慕者。這種代入感,強烈得讓他有些窒息,又有些莫名的……興奮?
他甩開這些雜念,現在不是感慨的時候。他必須儘快弄清楚自己的處境,並且做出符合“燕雙鷹”這個身份的行為。
“有吃的嗎?”他問道,腹部的傷痛和記憶融合帶來的精神消耗,讓他感到一陣虛弱。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