安全屋內，煤油燈的火苗輕微地跳動著，在牆壁上投下燕雙鷹凝坐不動的影子。他沒有立刻躺下休息，儘管腹部的傷口在持續散發著隱痛，像是有根無形的線在一下下牽扯著神經。他需要消化今晚獲得的資訊，並規劃明天的行動。
小六安靜地坐在門邊的矮凳上，擦拭著一把匕首，眼神時不時關切地瞟向燕雙鷹。他能感覺到爺身上的氣息比昏迷初醒時更加沉凝，那種熟悉的、令人心安又帶著壓迫感的冷靜正在逐漸迴歸。
燕雙鷹的指尖在膝蓋上無意識地輕輕敲擊，這是他思考時的習慣動作。腦海中，兩條記憶流雖然仍在融合，但屬於“燕雙鷹”的特工思維己經佔據了主導。他將今晚的事情在腦中逐一覆盤。
首先，是76號的跟蹤與襲擊。那兩個人身手一般，使用的也是76號標配的劣質手槍，看起來像是底層的外勤人員。他們能如此快地在閘北這片魚龍混雜的區域鎖定自己，有兩種可能：一是自己從安全屋出來時就不小心暴露了行蹤，被76號的暗哨發現；二是內部有人洩露了他的行蹤，或者安全屋的位置本身就不那麼安全了。
“小六。”燕雙鷹忽然開口，聲音在寂靜的屋子裡顯得格外清晰。
“爺，您吩咐。”小六立刻放下匕首，站起身。
“我昏迷的這幾天，除了老陳、琴兒他們，還有誰知道這個位置？”燕雙鷹的目光落在小六臉上，平靜卻極具穿透力。
小六仔細回想了一下，肯定地搖頭：“沒有。按規矩，這處安全屋只有我們小組核心成員知道。老陳交代過，您的行蹤必須絕對保密。連送飯採買都是琴兒姐親自負責，從不讓生人靠近。”
燕雙鷹點了點頭。小六的忠誠毋庸置疑，琴兒做事也向來穩妥。那麼，洩露的可能性就偏向於第一種——他外出時被發現的。閘北是貧民區，也是各方勢力眼線混雜的地方，76號在此布有暗樁並不奇怪。自己雖然做了偽裝，但身形步態可能還是被有心人注意到了。
其次，是林靜（夜鶯）的紙條。紙條上的資訊很簡潔，約見地點是聖保羅教堂的告解室，那是組織上常用的一個緊急聯絡點。林靜特意提醒“小心尾巴”，這說明組織上可能己經察覺到他被監視的情況，或者透過其他渠道獲悉了76號正在加大對他的搜捕力度。明晚的會面，必然有重要情報傳遞。
最後，是軍統站這邊。酒保傳遞了高佔龍的急切，這在意料之中。作為軍統滬海站的行動隊隊長，在執行“秘密任務”受傷後失蹤數日，於情於理都必須儘快回去露面，消除疑慮，同時瞭解站內關於“清鄉”情報的最新進展。
三條線，三個方向，都需要他在明天做出應對。
燕雙鷹緩緩撥出一口氣，感受著傷口隨著呼吸帶來的微痛。這痛感讓他保持清醒。他不再是那個生活在和平年代的燕無雙，他是燕雙鷹，是潛伏在敵人心臟的“伯爵”。每一步都不能錯，錯一步就是萬丈深淵。
“爺，您的傷……”小六看著燕雙鷹微微蹙起的眉頭，忍不住再次提醒。
“無妨。”燕雙鷹擺了擺手，“明天一早，你去辦幾件事。”
“您說。”小六湊近了些。
“第一，想辦法聯絡上琴兒，讓她設法確認一下，我們這處安全屋周圍，最近有沒有出現陌生的面孔，或者有什麼異常動靜。要小心，不要打草驚蛇。”
“明白。”
“第二，去查一下，最近76號有沒有什麼異常的調動，特別是針對閘北這一帶的。可以透過青幫的關係去問，但嘴要嚴。”
“好的，爺。”
“第三，”燕雙鷹略一沉吟，“去備一輛車，明天下午我要用。不要用站裡配的車，用幫裡的關係找一輛不起眼的。”
“是。”小六一一記下。
交代完這些，燕雙鷹才感覺精神有些疲憊。他重新躺下，閉上眼睛。“你也休息吧，明天還有的忙。”
小六應了一聲，吹熄了煤油燈，屋內頓時陷入一片黑暗，只有窗外微弱的光線透進來，勾勒出傢俱模糊的輪廓。
燕雙鷹在黑暗中睜著眼睛，聽覺變得格外敏銳。里弄深處傳來的更夫梆子聲，遠處黃浦江上輪船低沉的汽笛聲，甚至隔壁人家隱約的囈語，都清晰地傳入他的耳中。在這個時代，在這個位置，他必須利用一切感官去捕捉危險的氣息。
第二天清晨，天剛矇矇亮，小六就悄無聲息地離開了安全屋。燕雙鷹在他離開後也起身，慢慢活動著身體。他檢查了一下腹部的傷口，紗布上只有少量滲出的血跡，癒合情況比他預想的要好一些。這具身體的原主顯然擁有極強的恢復能力。
他走到屋子角落，用瓦罐裡剩餘的涼水簡單洗漱了一下。冰冷的水刺激著皮膚，讓他徹底驅散了睡意。然後，他拿起那個金屬煙盒，抽出一根香菸點燃。辛辣的煙霧吸入肺中，帶來一陣輕微的眩暈感，隨即是一種奇異的鎮靜。這是身體原主的習慣，此刻卻也能幫助他穩定心神。
他需要扮演好燕雙鷹，不僅僅是外表和技能，還包括這些細微的習慣。任何一個破綻，都可能致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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