南市弄堂裡的亭子間狹小而簡陋，只有一張板床、一張舊桌子和一把椅子，但對於此刻的燕雙鷹而言，卻是個難得的喘息之所。他反鎖好門，靠在門後仔細聽了片刻，確認外面沒有異常動靜後，才將皮箱放在角落，疲憊地坐在了板床上。
肩膀的傷口因為剛才的打鬥又隱隱作痛，他解開衣領看了看，繃帶上滲出了一點血跡，但不多。他重新整理好衣服，沒有立即處理傷口，現在不是時候。
從那個“特別行動隊”特務身上繳獲的南部手槍、微型相機和筆記本就放在桌上。他先檢查了手槍，彈夾是滿的，又多了件武器。微型相機是德國產的精緻貨，裡面還有半卷膠片，顯然是還沒來得及沖洗。筆記本上的內容更值得關注。
除了記錄棺材鋪附近“可疑，待查”外，筆記本上還零星記載著其他幾個地點和時間的監視記錄，包括永豐貨棧（己被劃掉，標註“己查，無果”）、杜公館附近（標註“嚴密，無異常”）、以及幾個碼頭和倉庫的編號，旁邊有簡單的符號，像是標記進出頻率或貨物型別。其中，“丸善會社三號倉”被重點圈出，旁邊寫著一個問號和“深夜，特殊車輛”。
此外，還有幾行像是密碼或速記符號，燕雙鷹一時無法解讀。但僅從這些零碎資訊就能看出，影佐禎昭的搜查網鋪得又廣又密，而且重點明確——與他燕雙鷹可能相關的地點、與細菌戰可能相關的“丸善會社”都是重點目標。
那個特務的昏迷不會持續太久，一旦被發現，敵人立刻會知道他們己經暴露了新的動向，並且幹掉了跟蹤者。棺材鋪那條線肯定不能再用了，甚至老錢幫忙安排的這三個新落腳點，也未必絕對安全，因為敵人可能己經掌握了他們外貌的部分特徵（雖然易容過，但大致體型和舉止可能被描述）。
必須儘快通知琴兒和鐵柱他們提高警惕，同時，也要想辦法將影佐的注意力從他們身上引開一部分。之前計劃的“疑兵之計”——那封偽造的信，需要儘快“生效”。
燕雙鷹看了看懷錶，己經晚上十點多了。琴兒和燕郊應該己經入住旅館，鐵柱和小六也可能到了雜貨店。他們約定，如無特殊情況，第二天中午在法租界的一個小公園用暗號碰頭一次。
但燕雙鷹等不到那個時候了。他必須立刻傳遞警告。
他走到窗邊，掀起一角厚重的舊窗簾。窗外是狹窄的弄堂和對面的牆壁，一片漆黑。這種老式亭子間沒有電話，他也不可能冒險出去找公用電話或電報局。
他思索片刻，回到桌邊，從皮箱裡找出紙筆，迅速寫了幾行字，用的是隻有他們幾人才懂的密語，簡要說明了被跟蹤、擊倒特務、棺材鋪可能暴露、提高警惕、按原計劃碰頭等意思。然後將紙條仔細摺好。
怎麼送出去？自己出去太危險，而且三個落腳點分散，一夜跑不完。
他目光落在了那個微型相機上。一個念頭閃過。他取出相機裡剩餘的膠片，走到房間唯一的小燈泡下，用鑷子小心翼翼地將膠片拉出一小段，然後用極細的筆尖，在膠片邊緣的空白處，用密語寫下了更簡短的警告資訊。膠片感光層很脆弱，但他控制著力道，字跡勉強可辨。寫完一段後，他將這段膠片剪下，約莫兩寸長，捲成一個小卷。
然後，他從皮箱裡找出一盒火柴，將小膠片卷塞進火柴盒的夾層裡。這是一個非常隱蔽的傳遞微小資訊的方式，即使被搜查，除非特意拆開每根火柴檢查，否則很難發現。
接下來，需要找一個可靠的、能同時聯絡上琴兒和鐵柱兩邊的中間人。老錢？他現在可能也在危險中。夜鶯？她的聯絡方式不確定，而且風險大。
燕雙鷹想到了一個人——棺材鋪老闆。他雖然只是交通線上的一個點，但為人可靠，而且他那裡或許有更快速的聯絡渠道可以通知老錢。更重要的是，敵人剛剛在棺材鋪附近監視並吃了虧，短時間內應該不會立刻再去動棺材鋪，反而可能是個資訊傳遞的空窗期。
但自己去不了，得找人送。
燕雙鷹再次走到窗邊，觀察著下面的弄堂。夜深了，幾乎沒有什麼行人。他等了約莫一刻鐘，終於看到一個挑著餛飩擔子的老頭慢悠悠地晃了過來，嘴裡吆喝著：“餛飩——熱乎的餛飩——”
是弄堂裡常見的夜宵攤販。燕雙鷹心中一動。
他迅速下樓，叫住了餛飩老頭，要了一碗餛飩。趁老頭煮餛飩的功夫，燕雙鷹裝作隨意地和他攀談起來。
“老師傅，這麼晚還出來做生意，辛苦啊。”
“沒辦法，混口飯吃唄。先生是剛搬來的？面生。”
“是啊，報社上夜班，圖這裡清靜便宜。”燕雙鷹遞過錢，同時將那個塞了膠片卷的火柴盒也遞了過去，壓低了聲音，“老師傅，幫個忙。這盒火柴，麻煩你明天早上，送到閘北‘福壽棺材鋪’交給掌櫃的，就說是一位姓燕的先生感謝他上次幫忙挑的好木料，這是剩下的酬勞。務必親手交到。”
老頭愣了一下，看了看燕雙鷹，又看了看那盒普通的火柴和遞過來的額外幾張鈔票（遠超過餛飩錢和跑腿費），臉上露出疑惑和一絲警惕。
燕雙鷹眼神平靜地看著他，補充了一句：“老師傅，都是討生活的，行個方便。這事情不難，也不會給你惹麻煩。”
老頭猶豫了一下，終究還是接過了火柴盒和錢，揣進懷裡，點了點頭：“成，我明早收攤就去。”
燕雙鷹道了聲謝，端起煮好的餛飩轉身上樓。他相信，在這種亂世，一個為了生計深夜出攤的老人，只要錢給夠，又看不出明顯風險，多半會照做。而且火柴盒傳遞資訊非常隱蔽，即使老頭中途反悔或者被查，也發現不了什麼。
回到亭子間，他慢慢吃完餛飩，感覺恢復了一些體力。接下來，就是等待和繼續分析敵人的動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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