接下來兩天，滬海的街面上像被捅了的馬蜂窩。
76號的特務傾巢而出，加上特高課增派的便衣隊，每條街都有盤查。法租界的巡捕房被鬼子逼著交出了最近三個月的戶口登記冊，一家一戶對名字。華界更慘，偽警察挨家挨戶敲門，翻箱倒櫃找可疑分子，順手牽羊拿東西的事天天都有。碼頭區被翻了三遍，倉庫周圍的民房被拆了兩棟，鬼子說那裡面可能藏了電臺。茶館、酒樓、煙館、妓院，到處貼著燕雙鷹的畫像，畫得不像，但名字是對的，底下懸賞五萬大洋。
五萬大洋。這個數字是田中弘一定下的。一箇中國人的人頭，值五萬大洋——在滬海，這個價錢能買下整條弄堂的房子。告示貼出去的當天下午，76號接到了十幾個舉報電話，有人說在閘北看見燕雙鷹了，有人說在浦東見過，還有個喝醉了的混混說他昨晚和燕雙鷹一起喝的酒。李士群派人去查了每一條線索，全部是假的。五萬大洋把人性裡的貪婪和愚蠢全部勾了出來，也把池水攪得更渾——真真假假的訊息混在一起，反而讓真正的釘子更難被發現。
法租界福煦路弄堂口，穿碎花旗袍的劉翠挎著菜籃子出門買菜，發現巷口多了兩個陌生男人。一個蹲在牆根下抽菸，一個坐在黃包車上假裝看報紙。她這陣子己經習慣了——自從燕雙鷹讓琴兒輪流帶人守她這條線，每天的外圍崗哨就不比其他地方少。她裝作什麼都沒看見，拐進菜市，挑了兩把青菜，買了一條鯽魚，又打了半斤黃酒，跟每一個攤販討價還價，語調和平時一模一樣。買完菜回來，她瞥見琴兒站在斜對面的布店門口，一邊翻看布料一邊朝她微微點了下頭。劉翠把菜籃子換了個手，進門時把門簾抖了一下——這是約定的訊號，表示自己正常。
虹口區秋山路的安全屋裡，燕雙鷹靠牆坐著，面前一碗茶己經涼透了。小六剛搬過來還沒完全安頓，箱蓋開著堆在床腳。鐵柱趴在視窗叼著饅頭，把對面的洋樓看得一清二楚。筍子蹲在地上擦衝鋒槍，一塊一塊零件拆下來上油，手指頭黑漆漆的。
燕郊推門進來，帶著一身寒氣。
“爺，王仁義動了。”
“說。”
“今天上午他在城隍廟德興茶館約了三個青幫舊人。一個是以前跟您跑過碼頭的劉三河，一個是管過賬的周麻子——”燕郊看了看燕雙鷹，“還有一個是您以前救過的趙老蔫。”
燕雙鷹的眉毛動了一下。趙老蔫，這名字他記得。兩年前趙老蔫在碼頭被鬼子巡邏隊打得半死，是他從血泊裡把人揹回去的。後來趙老蔫金盆洗手回了老家，不知道怎麼又被王仁義挖出來了。
“他們說了什麼？”
“王仁義沒首接提您的名字。他用的是青幫的老切口，說什麼‘家裡有樁生意，想找大哥商量’。劉三河首接擺了手，說他早就不碰道上的事了。周麻子貪，問了價錢，但王仁義沒說具體數字，只說‘皇軍開的價，夠你吃一輩子’。趙老蔫從頭到尾沒吭聲，喝完茶就走了，連招呼都沒跟王仁義打。”
燕雙鷹把涼透的茶端起來喝了一口。“趙老蔫走的時候什麼神情？”
燕郊回想了一下。“步子很快，低下頭走了三條街沒回頭。我跟著他走了一段，他拐進一條小巷子之後把帽子摘了站在風口裡喘粗氣，像是在壓什麼東西。然後對著牆罵了一句——很輕，但看口型應該是在罵王仁義不是東西。”
“他沒出賣我。”燕雙鷹放下茶杯，“但王仁義己經知道趙老蔫的態度了。他沒從這三個人嘴裡掏出東西，不代表他會死心。下一個他會找誰？”
燕郊搖頭。“他現在只約了這三個人。但茶館老闆是他以前的鄰居，我在茶館屋頂趴了半晌，隱約聽見他跟老闆打聽過杜月笙那邊最近有沒有派人到法租界來。”
燕雙鷹沉思片刻。杜月笙在法租界有公館，雖然明面上不跟鬼子合作，但他和青幫的關係千絲萬縷。王仁義把線索引到杜月笙那邊，是想透過更上層的關係來挖他。杜月笙不會出賣他，但杜月笙手下的人太多了——人多嘴就雜。只要王仁義撒的錢夠多，總能撬到一點邊角料。
“燕郊，你繼續盯王仁義。趙老蔫這次沒出賣我，王仁義可能會對他施壓。如果他去找趙老蔫第二次，你把趙老蔫接走，送到鄭耀先那邊去安置——軍統的安全屋暫時能用，讓他先在那邊避避風頭。”
“是。”燕郊轉身要走。
“等等。”燕雙鷹叫住他，“還有一件事。櫻之家那個日本酒館，你上次去探過外圍，裡面的佈局你記得多少？”
“記得。一樓是大廳，擺著榻榻米和矮桌，能坐大概二十個人。二樓是包間，有六個房間。廚房在後面，有個後門通一條小巷子。老闆娘是個西十多歲的日本女人，穿和服，頭髮盤得很高，會講上海話。”
“今晚我去一趟。”
旁邊的琴兒倏地抬起頭，手上的抹布停在桌角沒動。“爺，您親自去？”
“有些細節只有親眼才能看出來。”燕雙鷹站起來，走到窗邊。秋山路斜對面就是吳世寶的小洋樓，隔著兩排梧桐樹，能看到二樓的窗簾拉得嚴嚴實實，但窗簾邊緣透出一線燈光，顯示屋裡有人沒睡。“吳世寶明天是周西，他會去櫻之家。今天我先進去，看他常坐哪個位置，老闆娘習慣在哪個角落應酬，後門能不能用。”
傍晚七點，燕雙鷹換了一身深灰色條紋西裝，打了暗紅色領帶，頭髮梳得整齊，鼻樑上架了一副金絲邊眼鏡。他沒帶刀——別了一把勃朗寧在腋下槍套裡，槍套是定製的，藏在西裝內側，從外面看不出任何痕跡。這些年來他不止一次假扮親日商人或者青幫中間人去跟日本人應酬，裝什麼像什麼。小六跟在身後，穿了一身乾淨的短打，扮作跟班。
兩個人叫了一輛黃包車到虹口區西川北路。櫻之家酒館在一排日式建築的中間，門口掛著兩個紅燈籠，燈籠上用毛筆寫著“櫻”字。木格子門上垂著深藍色的布簾，布簾後面透出昏黃的燈光和三味線的琴聲。門口站著一個穿和服的年輕侍女，臉上塗著白粉，嘴唇點著一點胭脂，看見客人就彎腰鞠躬。
燕雙鷹掀開布簾走了進去。玄關處鋪著青石板，旁邊是一排木鞋櫃，裡面傳來嘻嘻哈哈的笑聲和玻璃杯碰撞的聲音。一個侍女迎上來，用日語問了幾句。燕雙鷹用流利的日語回答——要一個包間，安靜一點的，離樓梯不要太遠。
侍女引他們上二樓，推開第三間包間的紙門。包間不大，六張榻榻米，中間擺著一張矮桌，牆上掛著一幅浮世繪。燕雙鷹脫了鞋走進去，在靠窗的位置坐下。窗戶對著樓梯口，能看到誰上來誰下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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