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闆娘跪在矮桌對面，給燕雙鷹倒了一杯酒，又給自己倒了一杯。“哪一位朋友？”
“吳先生。”燕雙鷹說這兩個字的時候，語氣平淡得像在說今天天氣不錯。
老闆娘倒酒的手停頓了不到半秒，然後繼續倒滿。這個停頓非常細微，如果燕雙鷹不是一首盯著她的手，根本不會注意到。
“吳先生？”老闆娘笑著問，“滬海的吳先生太多了，客人說的是哪一位？”
“右手少一根手指的那位。”
老闆娘放下酒壺，抬起頭看著燕雙鷹。她的笑容沒有變，但眼神變了。那雙眼睛裡職業性的笑意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種冷靜的審視。她看著燕雙鷹，像是在辨認一張從來沒見過的臉。
“客人貴姓？”
“我姓燕。”
老闆娘的眼睛裡有什麼東西一閃而過。她認識這個姓。全滬海的日本人都認識這個姓——燕雙鷹。但她沒有表現出驚慌。她只是放下酒杯，站起來，走到包間門口，把紙門拉上了。然後走回來，重新坐下。
“燕先生，既然是吳世寶的朋友，那我多問一句——他平時喜歡喝什麼酒？”她的語調平靜，但並不像是閒聊。嘴角仍微微勾著，眼底卻沒有溫度。
燕雙鷹端起她剛才倒的那杯酒放在嘴邊碰了一下。“他在這從來不喝清酒，每次你都給他單獨泡一壺粗茶。他第一次來時你說粗茶配不上這間屋子，他說東北的坑燒得再熱也暖不了他的胃。你說櫻之家的酒再濁，至少沒有關東軍的人往裡面摻東西。”
老闆娘沉默了。燈光從紙門的縫隙裡漏進來，照在她側臉上。她的表情沒有太大變化，但放在膝蓋上的手，手指慢慢蜷了起來。
“你不是吳世寶的朋友。”她說，聲音很輕，像是怕被隔壁的人聽到，“你是燕雙鷹。”
“我確實姓燕。”
“你來找我幹什麼？”
“不是找你。”燕雙鷹說，“我是想讓你知道一件事——以後別再讓吳世寶去找惠子了。斷掉這根藤，對你對他都好。”
老闆娘的表情終於出現了一道裂縫。那層冷靜的外殼裂開了一條縫，露出底下的一絲震驚。她知道惠子的名字。這份交易她的確參與其中。但她顯然沒有料到燕雙鷹會追到這裡。
“你怎麼知道的？”
“這不重要。”燕雙鷹說，“重要的是，田中弘一現在還不知道這件事。如果他知道，惠子不會還坐在特高課的辦公室裡。你也不會還在這裡倒酒。現在就收手，還來得及。”
老闆娘低下頭，看著面前的那杯酒。沉默了很久。樓下傳來三味線的琴聲和醉醺醺的笑聲，樓上這間包間裡卻安靜得能聽見兩個人的呼吸。
“惠子每個月交給吳世寶的檔案，不是特高課的正規檔案。”老闆娘終於開口，聲音沉緩，像在講述一個己經壓了太久的事，“是她在東北時經手的舊檔案——關於731防疫給水部的記錄。”
燕雙鷹的瞳孔微微收縮。731部隊，這支小鬼子最臭名昭著的細菌戰部隊，駐紮在哈爾濱平房區，以“防疫給水部”的名義進行活體實驗。對外是頂級機密，就連特高課內部也只有極少數人接觸過相關檔案。惠子居然在東北時經手過這類檔案，還把它帶到了滬海——這己經不僅僅是私下交易的問題，這是一顆不知道什麼時候會炸開的雷。
“惠子為什麼要把這些檔案交給吳世寶？”燕雙鷹問。
“惠子的父親是退伍軍官，哥哥在關東軍服役。”老闆娘的聲音越來越低，“但她弟弟——最疼的那個弟弟，在731部隊服役兩年後突然被調走，家屬沒有收到任何通知。惠子去查，查到一份簽了字的死亡報告，死因寫著‘急性肺炎’。但送報告的人連骨灰盒都沒有帶來。從那以後她就開始暗中整理能接觸到的有關731的檔案。她把這些檔案交給吳世寶保管，是因為吳世寶手裡有一批76號從東北帶出來的舊檔案，可以幫她核對死亡報告上的簽名和封印——她想查清楚弟弟到底是怎麼死的。”
她說到這裡停下來，看著燕雙鷹的眼睛。
“惠子不是你們的敵人。她恨關東軍，恨那些拿她弟弟做實驗的人，只是她不能表現出來。”
燕雙鷹沒有馬上說話。他端起酒杯，把裡面己經冷掉的清酒一口喝下去。腦子裡把這條新的線索穿插在之前的拼圖上——惠子每個月在百樂門和吳世寶接頭不是為了勒索情報，吳世寶每週西來櫻之家也不全是為了聯絡惠子。老闆娘才是中間人。她在這裡，像一根針線，把惠子、吳世寶和東北那攤見不得人的黑賬縫在一起。
“那些731的檔案現在在哪裡？”燕雙鷹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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