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一早，滬海起了霧。霧不大，像一層薄紗蒙在街上，把遠處的樓房和電線杆都塗成了灰色。法租界的清潔工推著水車沿街灑水，水花濺在青石板路上，把隔夜的垃圾衝進下水道。秋山路兩邊的早點攤子陸續開了張，炸油條的油鍋冒著青煙，豆腐腦的桶裡騰著白氣。
燕雙鷹在安全屋裡接到林靜送來的訊息。訊息夾在一包哈德門香菸裡，煙盒拆開，內襯紙上只有一行字：“老陳同意營長意見。請轉發詳細路線。”他把紙條燒了，然後站起來，走到視窗。今天惠子會把換防檔案的照片件帶出來。如果順利，明天這份情報就能送到蘇北的部隊手裡，後天就能在蕪湖以西的丘陵地帶佈下口袋陣。
但順利這兩個字，在滬海從來都是奢侈品。
上午九點，惠子像往常一樣騎著腳踏車出了門。她穿著特高課的墨綠色制服裙，公文包夾在後座上，用皮帶綁得緊緊的。她騎得不快不慢，頭髮在晨風裡微微飄動，和每一天上班路上的模樣沒有任何區別。經過文惠路口的崗哨時，她還朝站崗的鬼子兵點了點頭，鬼子兵咧嘴笑著朝她敬禮。
但她沒有騎往特高課大樓。她在第一個路口右拐，騎進了虹口公園旁邊的一條小巷子。今天她提前了一個半小時出門——這是燕雙鷹和她約好的時間錯位，比日常行程早，路上的人更少，能避開大多數眼線。
巷子裡很窄，兩邊是老舊的石庫門房子，晾衣竿從二樓的窗戶伸出來，掛滿了花花綠綠的衣服。一隻花貓蹲在牆頭，看見腳踏車過來，喵了一聲跳走了。惠子騎到巷子中段，在一扇生鏽的鐵門前停下來。鐵門虛掩著，門上貼著半張去年春節的對聯，紅紙己經褪成了慘白色。
她摘下墨鏡，用手背擦了擦額頭上的汗——霧天裡騎了一路，汗和霧氣混在一起，把鬢角打溼了。然後她推開門，走了進去。
燕雙鷹站在院子裡。
他今天穿了一件灰布長衫，沒戴眼鏡，臉上的表情和櫻之家那晚完全不同——那晚他像一個商人，今天他像一個隨時準備拔刀的人。他身後站著小六，手裡拎著一個空皮箱，像個跟班。院子裡還有一個人，吳世寶。他站在牆角，右手插在口袋裡，臉色不太好，好像一夜沒睡。
“東西帶來了？”燕雙鷹問。
惠子把公文包放在石桌上，解開皮帶，拉開拉鍊。她從一疊常規檔案的最下層抽出一個蓋了印封的牛皮紙信封，又從裡面拿出一本手寫的小冊子。小冊子有巴掌大，封面上手寫著幾個字——“密碼轉寫本”，五十音密碼的基礎對照表，她昨晚一筆一劃自己抄了三份。
“基本內容和上次一樣，但多了幾條重要資訊。”惠子把信封遞給燕雙鷹，“第一，換防部隊的代號是‘荒川’，第二十三步兵聯隊，出發地安慶，經蕪湖、南京，終點滬海。第二，出發時間提前了——原來定的是下週二零時，現在改成周日晚上十點。第三，換防部隊的指揮官叫田邊正三，軍銜大佐。他在關東軍服役十二年，以前是731部隊的防疫給水部外圍警衛大隊指揮官，去年才調作戰部隊。”
田邊正三。燕雙鷹在心裡把這個名字重重地畫了一道線。731的老底子，這種人手裡沾的血比一個普通的大佐要多得多。他掏出一個袖珍手電筒，貼著惠子手寫的小冊子一頁一頁地對照加密表，核對她用五十音轉寫的每一個關鍵欄位。惠子的手書很工整，字跡一筆一劃，五十音轉寫沒有筆畫錯誤。他又把換防檔案的照片件抽出來——照片件上的封印朱漆圓章完整，圓心刻法為三環套日，外圈為關東軍參謀本部通用印模，中央一個小星是新的防偽標記，騎縫章有兩處顯示內頁原件紙張為淡黃色玉版紙，在強光下能隱約看到水印。這一整套制式特徵和731檔案的印鑑格式一模一樣。
“檔案印鑑可靠。”他把照片件重新裝回信封，“水印和封印的格式是對的。731的檔案就憑這個印鑑，走到哪都能證明它是關東軍參謀本部的正式檔案。”
惠子收回信封時，手指有些發抖。她從公文包底部又掏出那份加印了的小冊子，塞進吳世寶手裡。“這裡面有731部隊外圍警備隊的番號清單，包括化學兵第五中隊和憲兵支隊在哈爾濱周邊的幾個兵站，甚至包含他們最近一次運補計劃的部分明細。”她頓了頓，看著吳世寶，“你拿好。替她保管的事，你從東北那年開始就攬下來了。這次真的可能要你命，保重。”
吳世寶接過冊子，用缺了小拇指的右手把它往懷裡揣。他低頭看著惠子，嘴唇動了動，想說什麼，最後只是點了下頭。
就在這時，巷口傳來一聲很輕的腳步——不是皮鞋，是布鞋底蹭在石板上的聲音，但那個節奏太小心了，小心得不像是普通路人。燕雙鷹的手在長衫下握住了槍柄，吳世寶抬起頭，惠子離鐵門最近，但她沒有躲，反而站得更首了。
鐵門被人從外面推開了一條縫。
王仁義探進半個腦袋。他臉上的表情從好奇變成了驚愕，然後變成了得意——那種狗終於追到了兔子的得意。他的眼睛在院子裡轉了一圈，掃過惠子的臉、吳世寶的臉、燕雙鷹的臉。在看到燕雙鷹的那一刻，他的笑容僵了一瞬，然後又重新綻開，笑得更大。
“燕爺。”他說，語氣裡帶著一種說不出的油滑，“真巧。我路過這邊，聽見裡面有動靜，沒想到是您。”
燕雙鷹看著他，沒有說話。他的手還在長衫下握著槍，但手指己經從扳機上鬆開了。現在不是開槍的時候——槍一響，整條巷子都會被驚動，76號的人五分鐘內就能封鎖整個街區。惠子的檔案還暴露在外，吳世寶懷裡還揣著731的冊子。這些掉在地上，摔碎的不是一兩條命，是整條線。
王仁義推開門，慢慢走進來。他的身後跟著兩個人，都是便衣特務，腰裡彆著槍。但王仁義沒有讓他們跟進來，只是用手擋了一下，讓他們守在門口。他要獨享這個功勞。
“一首聽說燕爺您在查換防的事，今天算是碰上了。”王仁義的目光落在惠子手裡的公文包上，“惠子小姐，您是特高課的人，跟這些人混在一起，不太合適吧？”
惠子沒有回答。她把公文包的拉鍊拉上，一隻手按在包上，另一隻手放下來，貼在大腿外側——制服裙的裙襬下面，小腿上綁著一把女式手槍。這是她出門前特意備的，己經上了膛。
王仁義看著她的動作，笑了。“惠子小姐，別掏槍。外面全是我的人。你一掏槍，大家都說不清楚。我們76號也不想和特高課鬧翻，只要你把那份檔案交出來，我保證——保證不告訴田中長官。”
吳世寶從牆角往前邁了一步。“王仁義，你少在這放屁。你是什麼東西？一條狗也配跟惠子小姐談條件？”
王仁義轉向吳世寶，臉上的笑容收了一半。“吳科長，你是76號的情報科副科長，我尊敬你。但今天的事，你說了不算。你懷裡揣的東西，自己心裡有數。交給燕雙鷹——你知道那是什麼罪吧？”
吳世寶的臉色白了一層，但他沒有退。他缺了小拇指的右手從口袋裡抽出來，垂在身側，手指微微發抖，但從站姿看，半點不像要讓步的樣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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