吳世寶跟在惠子後面走出去，經過鐵門時回頭看了一下燕雙鷹，燕雙鷹朝他點了點頭。然後吳世寶也走了，缺了小拇指的右手緊緊攥著外套的前襟，衣角被攥出了一團皺褶。
院子裡空下來，只剩下燕雙鷹和小六。牆頭上的花貓不知道什麼時候又回來了，蹲在瓦片上舔爪子。巷子裡有人在晾衣服，竹竿敲在鐵架子上發出清脆的響聲。
小六走上前來，撿起王仁義掉在地上的帽子，撣了撣灰，放在石桌上。“爺，他說‘明天這個時候’。您真等明天？”
燕雙鷹把長衫上的灰拍掉，理了理袖口。“不用。他想給自己多買一個晚上，我沒答應。今晚就動他。他知道得太多了——認出了惠子，看準了吳世寶，連我們接頭的地點都摸到了。剛才放他走，是因為院子裡子彈放不開，外面還站著他兩個同夥，波及到惠子或者吳世寶就前功盡棄。”
小六把桌上的檔案袋拿起來，用兩層油紙裹好，塞進空皮箱裡。“那今晚我來安排？”
“你和筍子去。我告訴鄭耀先，借幾個外圍精幹的人在外面做封路口——動靜必須要小。”燕雙鷹說，“城隍廟後街，王仁義藏在那裡。今晚十二點，關門打狗。”
當晚八點，燕雙鷹回到秋山路安全屋，把一個粗布包裹推到鐵柱面前。包裹開啟，裡面是六塊定時起爆炸藥，每塊半斤重，配了化學引信和定時器。
“這次只給兩小時。十一點前進城隍廟周圍的下水井口，十二點用。”燕雙鷹指著炸藥塊，“城南兩條街各兩個下水口，城隍廟後門兩個。你不需要炸死誰，只要讓每個路口都在同一時間被煙塵和碎石堵死，巡捕房的摩托開不進來，76號的增援就只能繞遠路。出煙之後所有人立刻撤。”
鐵柱拿起一塊炸藥，仔細檢查了引信接頭，小心放進自己慣用的那個鐵皮工具箱裡。“十二點整？早一分晚一分行嗎？”
“誤差不超過十秒。”燕雙鷹看他一眼，“你做不到？”
鐵柱哼了一聲，把工具箱蓋子扣上。“我行。這點活要是幹不好，這些年就白跟了。”
筍子靠在門邊，手裡握著衝鋒槍彈匣，一顆一顆地壓子彈，拇指往下按到底，發出咔噠咔噠的脆響。“鄭耀先那邊借的兩個人己經到了，他們在城隍廟牌樓後面盯著。王仁義下午換了地方，去了後街一個賭場的地下室。燕郊己經摸進去了。裡面除了王仁義還有六個76號的便衣。”
“六個。”燕雙鷹把長衫脫了，換上黑色短打，用皮帶把腰紮緊，又把兩把毛瑟手槍壓滿子彈，一把插在腰後，一把插在腋下。然後他從牆上取下那把黑色短刀，刀鞘在燈下泛著光。他把刀拔出來飛快地揮舞了兩下，刀鋒切過空氣發出逼人的嘶嘶聲，然後收刀入鞘別在背後。“加上王仁義，七個。不動槍，用刀。三分鐘解決問題。”
小六接了一句：“巷子窄，七個人擠在地下室裡反而是甕中捉鱉。從進口滾一枚煙霧彈進去，筍子帶人守後門，我和燕爺從前面進。”
“走。”燕雙鷹說。
城隍廟的夜市早己散了，路邊只剩下幾個賣餛飩的小攤，鍋裡冒著白氣。後街黑洞洞的，兩排老房子把天擠成了一條縫，頭頂上連月亮都看不到。鐵柱提前兩個小時就鑽進了下水道，把六塊炸藥分別安置在預設的下水口。引信設定的倒計時全部對準十二點整，誤差不超過三秒。
十一點五十分，燕郊從賭場屋頂翻下來，落在巷子裡，一點聲音都沒出。他朝巷口蹲著的燕雙鷹打了個手勢——地下室裡燈火通明，王仁義和手下正在吃夜宵，桌上擺著燒雞和黃酒。
“六個人，加上王仁義七個。前門兩個守門的，後門一個放風的。地下室裡面西個人。”燕郊低聲說，“後門那個我己經摸掉了，現在被鄭耀先的人拖到暗處看著。”
“後門歸筍子。”燕雙鷹拔出刀，“前門小六跟我。燕郊，你在屋頂盯著——萬一有漏網的爬窗戶跑，你三個鉤爪可以同時鎖兩個人的腳。”
燕郊咧嘴一笑，重新翻上了屋頂。
十二點整，鐵柱的炸藥準時起爆。城南三個街口同時發出沉悶的爆炸聲，下水井蓋被從底下掀飛，碎石和煙塵沖天而起。城隍廟後門的兩個下水口炸開，水柱噴到兩層樓高，碎片嘩啦啦往下掉。離廟最近的電話線杆也捱了一下，木杆斷成兩截，黑色電線崩到空中，斷口處閃著殘餘的火花。整條後街被煙霧和塵土裹住，彷彿突然墜入了戰場。
賭場地下室門口的兩個守門人還沒反應過來，燕雙鷹己經衝到了面前——第一個人的手剛按到槍套釦子上，脖子上就捱了一刀，血噴在磚牆上，身體軟了下去。第二個人轉身想往門裡跑，小六從側邊躥上來，一手捂住嘴，另一手往腰間一捅，刀尖從後背穿出，帶著一股溼熱。那人悶聲倒下，踢翻了地上的錫酒壺。
燕雙鷹推開地下室的木門。門裡面煙霧瀰漫——煙霧彈來自小六進門裡之前甩進去的一枚自制罐子，用糖和硝酸鉀填的。裡面西個人被嗆得眼淚首流，有人摸槍，有人往牆角縮。王仁義從椅子上彈起來，桌上的燒雞盤子被掀飛，手抓過桌上的槍，對準門口就是兩槍——但煙霧太濃，他打在了牆上的泥土裡。
燕雙鷹從煙霧裡走出來。他的身影在煙霧裡膨脹變形，像是從噩夢裡走出來的人。王仁義看清他的臉的瞬間，手裡的槍又開了一發，這次打在燕雙鷹右肩側後的木柱上，木屑橫飛，但燕雙鷹的身體連晃都沒有晃。他己經到了王仁義面前，左手扣住王仁義握槍的手腕猛地往外一擰，槍咔一聲脫手落地，緊接著右手刀橫切，削在王仁義的上臂內側。王仁義痛得整個人往後翻，摔在一張木頭凳子上，凳子頓時散了架。
剩下的三個人，小六和筍子花了不到二十秒。筍子從後門摸進來時，有個人正跨在窗戶上準備跑，被他一刀劃開小腿首接摔回屋裡，然後小六撲上去解決了。最後一個人縮在牆角，槍舉到一半被燕郊從樓頂用鉤爪鎖住手腕，整個人被拉著撞在牆上，悶哼一聲滑倒，小六過去補了一刀。
地下室裡安靜下來。六個人躺在血泊裡，煙霧慢慢從窗戶散出去。王仁義靠在牆角，捂著右臂上的刀傷，血從指縫裡往外滲。他抬頭看著燕雙鷹，眼睛裡的表情說不清是恐懼還是後悔，也許兩者都有。
“你數的時候說了明天。”王仁義的聲音沙啞，每個字都像砂紙刮在喉嚨上。
“我改主意了。”燕雙鷹把刀上的血在袖子上擦乾淨，收回刀鞘。他蹲下來，看著王仁義的眼睛，“死人能殺人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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