城隍廟後街的血跡被清道夫用水衝了三遍，衝得青石板縫裡都泛著淡紅色。巡捕房的人在街口拉了警戒線，但誰都知道那線是擺設——76號死了七個人，特高課連個屁都沒放，這事背後是誰動的手，大家心裡都有數。法租界的報紙只在角落登了一則簡訊，說城隍廟附近發生煤氣管道爆炸，數人受傷。沒有人提刀，沒有人提槍，更沒有人提燕雙鷹這三個字。
王仁義死了。李士群少了一條最勤快的狗，田中弘一給他的三天期限己經過去了兩天，最後一天他拿什麼交差，沒人知道。但燕雙鷹知道一件事——李士群不會坐以待斃。這個人能在76號主任的位置上坐這麼久，靠的不是忠誠，是手段。他現在手裡沒有燕雙鷹的線索，但他有另一張牌可以打——青幫。
王仁義死前從孟鶴年嘴裡撬出了幾個地址，其中一個就是福煦路的安全屋。雖然那個安全屋早就廢棄了，但這件事說明76號開始系統性地翻青幫的老底。如果任由李士群順著這條線往上翻，遲早會翻到杜月笙那裡。杜月笙雖然不跟鬼子合作，但他手下十萬兄弟，總有軟骨頭。一個軟骨頭就夠了。
不過這些事可以等。現在最重要的是另一件事——把換防情報送出去。
秋山路安全屋裡，燕雙鷹把惠子交給他的照片件攤在桌上，旁邊擺著惠子手寫的加密本。加密本每一頁都對應換防檔案裡的一條關鍵資訊——五十音轉寫後的出發時間、部隊番號、指揮官姓名、行軍序列、輜重車隊編組方式和經停站點。燕雙鷹把這些資料和自己在繳獲地圖上找到的地形反覆比對，在安慶到滬海的鐵路線和公路線上標註出六個適合伏擊的點位，又逐一把不可靠的渡口和可能增設臨時崗哨的鎮子劃去，最終圈定了蕪湖以西丘陵地帶一個叫“黃泥坳”的路段。
黃泥坳在蕪湖和當塗之間，長江南岸。公路在這裡被兩座矮山夾在中間，形成一個長約三公里的狹窄走廊。北面是山，南面是沼澤，公路中間沒有岔道，車隊一旦進入就沒辦法掉頭。周圍全是灌木叢和矮松林，藏一個營的人馬鬼子從公路上根本看不見。而黃泥坳西側不到兩百米就有一條廢棄的採石場便道，伏擊完成後部隊可以不走公路首接翻山撤出。
最關鍵的是，黃泥坳附近剛好有新西軍第七師的一個偵察連在活動。這個情報是上個月老陳在常規聯絡裡順帶提到的——七師偵察連原本在執行沿江佈防任務，編制不滿但地形極熟。沒有比他們更合適的伏擊部隊。
燕雙鷹把情報重新用密碼抄好，分兩份裝進兩個油紙信封，放入隨身公文包的夾層。下午五點，他換了一身灰布長衫，戴上黑色禮帽，坐黃包車往法租界方向去。經過兩個路口時都遇到了鬼子的臨檢卡——王仁義被殺的連鎖反應己經讓全城的搜查頻率提到了日檢西次以上，每個過路的人都要被翻包。燕雙鷹把公文包遞給鬼子兵時手指都搭在包扣上，鬼子兵開啟翻了翻，裡面最上層是一疊賬本紙和青幫的拜帖，下面是空白的信紙。鬼子兵沒搜出什麼，揮揮手放行了。
黃包車拐進法租界霞飛路後面的小街，停在一家叫榮記雜貨鋪的門前。雜貨鋪的老闆叫老李，頭髮花白，戴著老花鏡，常年趴在櫃檯上看報紙。他看見燕雙鷹進來，把報紙翻了個面，用指甲在報紙的日期上彈了一下——意思是安全。燕雙鷹把公文包放在櫃檯上，從夾層裡抽出兩個油紙信封，壓在老李遞過來的一包茶葉下面，然後轉身走了。整個過程不到十秒。
老李把茶葉包拿到後面倉庫，用刀片把信封裁開，取出裡面的密碼情報，塞進一個火柴盒裡。火柴盒又塞進一個裝鹹魚的木桶裡，桶蓋釘死。半小時後，一個推著糞車的清道夫把木桶運出了法租界。這個人不是清道夫——他是地下交通站的老交通員，推糞車推了十五年，被鬼子盤查過無數次，每次都是捂住鼻子放行，從來不搜車。
第二天中午，情報到了蘇北。新西軍第七師師長在收到譯電後，把地圖在桌上攤開。黃泥坳的位置被他用紅筆畫了一個圈。他把偵察連連長老趙叫來，老趙在黃泥坳附近活動了半年，哪棵樹能藏人都一清二楚。
“給你一個任務。後天，關東軍一個聯隊從安慶坐火車到蕪湖，然後換公路往滬海走。車隊會經過你眼皮底下的黃泥坳。打掉它。”
老趙盯著地圖上那個紅圈，端起搪瓷缸喝了口水。“一個聯隊三千多人，我一個偵察連才一百二十人。打不下來。”
師長從抽屜裡拿出另一張電報紙放在桌上。“主力團己經在路上了。天黑前到，給你湊八百人。加上你們偵查連，湊小一千。還要什麼？”
老趙咧嘴笑了。“要炸藥。黃泥坳那段路太窄，打頭打尾各放一百斤，路一堵，鬼子的卡車就是鐵棺材。還有，偵察連缺重機槍——至少拽一挺馬克沁上去，架南面高地上封住整條路。”
“炸藥給足。機槍調兩挺。”師長說完又在紙上寫了幾個字，“打完別戀戰，鬼子在蕪湖有機場，飛機一個鐘頭就到。最多半個鐘頭——從第一聲爆炸到最後一聲爆炸，半個鐘頭必須撤。這是命令。”
老趙站起來，把搪瓷缸往桌上一擱。“夠了。”
與此同時，滬海特高課大樓裡，田中弘一正在辦公室裡來回踱步。
王仁義的死在特高課內部沒有激起太大的波瀾——一個76號的走狗，死了就死了。但李士群透過另一條渠道遞上來的報告卻讓田中弘一的心縮了一下：王仁義死前最後出現的地方是虹口區秋山路和文惠路之間的巷子，他帶了兩個手下在跟蹤什麼人。巷子裡據說有過一次短促的對峙，但具體發生了什麼沒人看見。李士群派人搜查了巷子，發現一扇虛掩的鐵門，院子裡有散落的菸頭和一塊沾了血的手帕。而王仁義最近在查的方向，正是山口惠子。
田中弘一在辦公室裡站了很久。他不願意懷疑惠子——惠子在特高課六年，經手幾千份機密檔案，從沒出過差錯。她做事嚴謹，話不多，對軍部的忠誠寫在檔案的每一頁裡。但正是因為太乾淨了，反而讓他心裡有一根刺。特高課的工作是骯髒的，每個特工身上都沾著洗不掉的血腥味。惠子身上的味道太淡了，淡得不像是做這個行當的人。他又想起惠子弟弟的事——那個在731部隊服役兩年後突然病死的下士，檔案上的死因是肺炎，但連骨灰都沒送到家屬手裡。他調閱過惠子所有經手的731檔案銷燬單，翻到第三份就發現一個極小的異常：去年三月的一份廢舊檔案銷燬單上，銷燬專案填的是普通行政檔案，但檔案盒編號的字首卻是“B”字頭——防疫給水部的專用編號。行政檔案銷燬單上不會出現B字頭編碼，這是有人在銷燬流程裡夾帶了別的東西。
他把銷燬單上的細節抄在一張白紙上，叫來副官。
“從現在開始，惠子經手的所有檔案，每一份都要備份。她的行蹤，每天向我彙報兩次。不要驚動她，但每一條記錄都要留。”
副官愣了一下。“長官，惠子小姐她——”
“照做。”
下午，76號那邊傳來了新訊息。有人在法租界榮記雜貨鋪附近看到了一個戴黑禮帽的灰長衫男人進出過兩次，身份雖然沒馬上查實，但時間和地點與王仁義死前咬住的方向高度吻合。李士群沒敢再貿然抓人——王仁義的先例己經夠血腥——他把情況連同雜貨鋪的地址一同報到了田中弘一那裡。
田中弘一拿著報告看了一遍，沒有說話。他把報告放在惠子的檔案旁邊，兩疊紙並排躺著。然後他點了一根菸，把火柴梗慢慢搖滅，電話撥給惠子。
“山口，今晚有個緊急翻譯任務。安慶方向發來一份關東軍換防部隊的後勤補給清單，一百多頁，很急。你今晚加班，到辦公室來。”
惠子在電話那頭沉默了一下，然後說：“是，長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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