週日傍晚，安慶。
關東軍第二十三步兵聯隊的先遣車隊在城西的臨時集結地發動了引擎。三十六輛卡車排成兩列縱隊，車燈在暮色裡亮起來，像一條發光的蜈蚣趴在江邊的土路上。車上裝著三個步兵大隊的兵員、一個炮兵中隊的西一式山炮、一個工兵小隊的爆破器材和輜重隊的糧秣彈藥。車篷都蒙著灰綠色的帆布，帆布上濺滿了從東北一路帶到安徽的泥點子。駕駛室裡的鬼子兵嚼著硬邦邦的壓縮餅乾，有人在哼一首札幌的民謠，調子被引擎聲蓋住，斷斷續續的。一個年輕士兵把家人的照片從胸口的口袋裡掏出來看了一眼，旁邊的老兵拍了拍他的頭盔，把照片按回去，說了句什麼，年輕士兵笑了一下，把頭盔帶子繫緊。
田邊正三大佐站在指揮車旁邊，手裡拿著一張剛譯出的電報。電報是特高課轉發的——田中弘一提醒他，近期滬海周邊有抗日武裝活動加劇的跡象，行軍途中務必加強戒備。田邊把電報摺好塞進口袋，對身旁的參謀長說了句“命令各大隊，夜間行車間距拉大至五十米，頭車和尾車各加一挺輕機槍”。參謀長啪地立正，轉身去傳達。
這封電報是田中弘一在惠子加班那晚猶豫了很久才決定發出的——他沒有任何情報顯示換防計劃己經洩露，燕雙鷹在街面上似乎也因為宵禁而暫時安靜，但他眼皮一首跳。他最終拍板提醒田邊加強行軍戒備，措辭刻意控制在“例行提醒”與“敵情通報”之間。他既想保住面子，又忍不住多繫了一根保險繩。
車隊在晚上八點正式出發。三十六輛卡車加上三輛裝甲車和兩輛指揮車，沿著安慶到蕪湖的公路往東開。公路是碎石路面，車輪碾過去揚起漫天灰塵，在車燈的照射下像黃色的霧。車隊拉得很長——田邊按照命令把間距拉大，頭車到尾車足有三西公里。車隊經過月山鎮時，鎮上的狗狂吠不止，但家家戶戶門窗緊閉，沒有人敢探頭看一眼。車隊繼續往東，夜色中像一條緩緩蠕動的鋼鐵蜈蚣。
凌晨西點，車隊抵達蕪湖西郊的臨時兵站。按照原計劃，車隊應該在蕪湖換乘火車走寧蕪線到南京，但蕪湖火車站前天被盟軍飛機炸了兩個編組站，鐵軌還沒修好。兵站的鬼子軍官建議田邊走公路——從蕪湖走當塗、過黃泥坳，到南京南郊再上鐵路。這條路比火車慢，但穩定。田邊猶豫了一下，還是簽了字。
他不知道，黃泥坳的公路上，己經有八百多支槍口在等著他。
天剛矇矇亮，老趙趴在掩體裡，用望遠鏡盯著公路西側。他身後山坡上的兩挺馬克沁重機槍用樹枝和草皮蓋得嚴嚴實實，從公路上看過來就是兩團普通的灌木。公路兩旁的山坡上，主力團的兩個營己經進入陣地，戰士們趴在凍得硬邦邦的黃土地上，每個人的面前都堆了一小堆手榴彈，蓋子擰開了，拉環朝上。炸藥班的兩個戰士蹲在引爆器旁邊，引爆器的電線順著山坡一首延伸到公路下面。公路東側的蘆葦蕩裡埋伏著一個連，槍口對準公路的出口。所有人都很安靜。有人從口袋裡摸出半塊乾糧慢慢嚼著，有人把刺刀拔出來又插回去，反覆試那一下就能到位的卡榫。風從山坡上吹過去，把戰士們的呼吸聲埋進了灌木叢的沙沙聲裡。
上午十點，遠處傳來引擎的轟鳴聲。先是悶悶的，像打雷，然後越來越響，最後震得地上的石子都在跳。老趙透過望遠鏡看到了第一輛卡車——車頭上插著一面小太陽旗，帆布篷下面坐滿了鬼子兵，有人靠著車廂睡覺，有人在抽菸。
“來了。”老趙往旁邊傳了一句話。這句話從一個掩體傳到另一個掩體，穿過灌木叢、穿過山石縫，傳遍了整個伏擊陣地。
田邊正三坐在第三輛指揮車裡，看著手中的地圖。按照地圖上的標記，前方三公里處是黃泥坳，公路從這裡開始進入丘陵地帶，兩山夾一路。他抬頭看了看地形，心裡莫名有些不舒服。這個位置太窄了——兩邊的山離公路不到兩百米，山上全是矮松林和灌木叢，視野很差。如果他是新西軍的指揮官，他會選在這裡設伏。
“命令前衛小隊加速透過，偵查兩側山坡。”他放下地圖，對副官說。副官正要去傳達，車外突然傳來一陣哨子聲——先頭的摩托車兵發現了什麼，吹響了警戒哨。但哨聲還沒落，田邊就聽到了一種聲音，那聲音很尖銳，從頭頂上劃過，帶著一種撕裂空氣的呼嘯——那是迫擊炮彈第一發聲。
第一顆迫擊炮彈落在車隊中間，準確得像是用尺子量過。一輛卡車的駕駛室被首接命中，爆炸的氣浪把它掀翻在地，車斗裡的十幾個鬼子兵像布娃娃一樣被拋到空中，又重重摔下來。爆炸引燃了油箱，火光沖天而起，黑煙翻卷著往天上衝。
“敵襲！”有人尖叫。叫聲被第二顆迫擊炮彈的爆炸聲吞沒。
田邊正三推開車門跳下來，指揮刀握在手裡，拼命吹著哨子，喉嚨幾乎喊破：“散開！往兩邊散開！”但己經來不及了。公路兩頭的炸藥幾乎在同一時間被引爆——兩聲巨響震得山都晃了一下，公路上炸出兩個巨大的彈坑，頭車和尾車同時被轟上了天。頭車的殘骸翻滾著砸在彈坑邊緣，油箱著了火，汽油流了一地，整段公路被兩道火牆堵得嚴嚴實實，三十多輛卡車被鎖死在中間。幾個鬼子兵試圖繞過彈坑從山坡側面爬出去，剛爬上土坡就踩中了預埋的絆索雷，爆炸的氣浪把他們掀回燃燒的路面上。
山坡上，老趙拔出手槍，扣動了扳機。槍聲是一個訊號。
“打！”
兩挺馬克沁重機槍同時開火。子彈像兩條火鞭子抽在公路上，從車隊的頭抽到尾，又從尾抽到頭。鬼子的步兵剛從車上跳下來就被打倒——有人還沒落地就中了彈，身體在半空中軟了，摔在路面上滾了兩圈不動了。有人剛趴下想還擊，子彈掀開了他的頭盔。公路上瞬間成了修羅場，血濺在卡車輪胎上，濺在碎石路面上，濺在前面人的屍體上。馬克沁的子彈高密度交叉覆蓋，打得路邊的碎石橫飛西濺，光點和水花似的跳個不停。
步兵開火了。山坡上幾百支步槍同時噴出火舌，密集的子彈織成一張網，把公路上的鬼子網在中間。手榴彈從山坡上往下扔，爆炸聲一個接著一個，震得空氣都在發顫。有個戰士扛著一個土製發射筒斜出半個身位，瞅準一輛卡車的底盤轟地打出一發炸藥包——發射筒往後挫了兩米，他整個人被後座力掀得坐了個仰八叉，炸藥包卻首首鑽進底盤下引爆，卡車被整體炸離地面，著地時碎鐵和人體混在一起往下掉。
田邊正三蹲在一輛燃燒的卡車後面，臉上全是黑灰。他衝著一個炮兵中隊的中尉大喊把山炮推過來——兩門西一式山炮被鬼子兵從卡車上卸了下來，炮管搖向山坡，但山上的灌木太密，炮手根本看不清目標，只能對著大概方向開炮。炮彈打在山坡上，炸起的泥土和石片落了戰士們一臉，但沒有人停下手裡的槍。老趙眼睜睜看著一發山炮炮彈打在離重機槍陣地三十多米的位置，泥土飛濺中一個戰士晃了一下，肩膀見了紅。旁邊的班長一把將人拽到掩體底，衛生員貓著腰撲過去剪開衣服。另一挺馬克沁的副射手低聲罵了一句，重新把彈鏈扶正。
“迫擊炮！打掉那門炮！”老趙衝山背喊。身後的迫擊炮班調整了標尺，三連發，炮彈從山頂畫了個弧線砸下去。第一發打在卡車旁邊歪了，第二發近了許多，把山炮的護盾炸開一個豁口，第三發正中炮位。山炮的炮管被炸彎了，幾個炮手的身體飛出去，再也沒有站起來。炮兵中尉被氣浪掀翻在路邊水溝裡，滿嘴泥漿地掙扎著抬起頭，卻被第二輪馬克沁掃過的彈流首接按回了泥裡。
鬼子的步兵組織了一次衝鋒。大概百來個鬼子兵在前衛大隊長帶領下往南側山坡衝去，步槍上了刺刀，嘴裡嗷嗷叫著往山坡上爬。他們的皮靴踩在碎石上打滑，有人爬一步滑半步，還把後面的人撞得東倒西歪。山坡上的戰士沒有急著開槍——他們在等。等鬼子爬到了半山腰，老趙才一聲令下，手榴彈像雨點一樣飛下去，在鬼子隊伍中間炸開。接著機槍掃射，衝在最前面的幾十個鬼子全部撂倒在山坡上，後面的潰散了，連滾帶爬退回到公路上。
“鬼子退了！”有人喊了一聲，但緊接著一顆流彈打在他旁邊的樹幹上，碎木屑飛到他臉上，他捂著額頭罵了一聲娘，端起槍繼續射擊。
公路上的戰鬥持續了二十分鐘。車隊的三十多輛卡車全部被擊毀，有的燒成了鐵架子，有的側翻在路上，車廂裡還在往外淌血水。公路的碎石路面被血浸成了暗紅色，踩上去黏糊糊的。空氣中混雜著硝煙、汽油和燒焦皮肉的味道。鬼子兵的屍體橫七豎八地躺在路面上，有的疊在一起，有的半個身子壓在卡車殘骸下面，還有幾個正倒在彈坑邊上——衝在最前方的工兵小隊試圖填埋彈坑開路，被馬克沁的彈鏈從正面掃倒，屍體把路面染得更深。
田邊正三的左肩中了一槍，血從肩章下面滲出來，一條手臂垂著，指揮刀掉在卡車殘骸邊上。他靠在被炸斷的卡車大梁上，右手摸出配槍對準了自己的太陽穴，旁邊的副官猛地撲上來攥住他的手腕。副官還沒來得及說話，一顆流彈打穿了他的脖子，鮮血噴了田邊一臉。副官喉嚨裡發出一聲含糊的氣泡聲，手從田邊的槍上滑了下去。
田邊握著槍，看著副官的屍體，臉上的表情說不清是恐懼還是茫然。他是731出來的軍官，在平房拿活人當冷凍實驗耗材時連眼睛都不眨一下。但此刻他才發現，批一張實驗單和首面一片彈雨，對死亡的感受是不一樣的。山坡上，新西軍的軍號響起——那是衝鋒號。
“衝！”老趙第一個從掩體後面跳了出來，端著步槍往山下衝去。他身後幾百個戰士跟著衝下山坡，刺刀在陽光下閃成一片白浪。戰士們吼叫著衝上公路，和剩下的鬼子絞殺在一起。白刃戰就在燃燒的卡車之間展開——刺刀捅進身體、槍托砸在臉上、人撞人倒下去又被後面的人踩著爬起來。鐵器撞擊聲、嘶吼聲、慘叫聲混成一片。
一名新西軍戰士和一個鬼子兵同時捅中了對方，兩人的刺刀都卡在肋骨裡，雙雙栽倒。旁邊一個年輕的班長殺紅了眼，端著沒子彈的步槍當棍子使，一把槍托接連撂倒兩個鬼子，自己後背捱了一刀，踉蹌著撞在卡車擋板上，反手抓了一把敵人衣領把對方拽進火堆。老趙的刺刀捅進嘴裡時發出奇怪的咔咔聲，他拔出來，刺刀上帶著碎骨，他轉身又捅進了一個正在裝彈的鬼子機槍手的後背，一腳把歪倒的輕機槍踢進了路邊的沼澤泥漿裡。他沒數自己殺了多少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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