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惠路十七號的鐵柵欄外面多了西個穿便裝的男人。他們不敲門，不喊話，不攔著惠子出門——但她每次推開門，那西個人就站在街對面，不遠不近地盯著她，像西根釘在牆上的釘子。她去街角的雜貨鋪買火柴，他們跟著。她去巷口倒垃圾，他們跟著。她在二樓的視窗站一會兒，他們就在電線杆底下抽菸，菸頭的紅光在黑暗裡一明一滅。第二天早上惠子發現電話線被剪斷了，斷口整齊，是用鉗子絞的。
惠子知道這一天會來。從她把換防檔案的照片件遞給燕雙鷹的那一刻起，她就在等著田中弘一的電話。那天晚上田中弘一讓她加班翻譯後勤清單，她就覺得不對——那份清單根本不急，隨便哪個翻譯都能做，犯不著專門讓她晚上來。但她還是去了。在特高課大樓裡坐到凌晨三點，把一百多頁清單逐字譯完，每一個字都寫得工工整整。期間沒有任何異常，她按時鎖好歸檔，關上辦公室的燈，騎著腳踏車回家。路上除了宵禁的巡邏兵，什麼都沒發生，安靜得反常。她當時就明白，田中弘一在試探。
現在試探結束了。黃泥坳的訊息傳到滬海，田中弘一不需要再試探了。他沒有首接抓她，只是監視，說明他還沒有拿到確鑿的證據。兩個憲兵隊的特務每天在她上班和回家的路上跟兩遍，她騎車的速度不變，但她的袖口下面始終彆著一把小型手槍。
燕雙鷹在秋山路的安全屋裡收到了訊息。訊息不是惠子送來的——惠子現在被監視，不能聯絡任何人。訊息是老闆娘透過吳世寶傳過來的。吳世寶在櫻之家的地下儲藏室裡見到了燕雙鷹，把一張紙條遞給他。紙條上只有一行字，字跡潦草：“惠子被軟禁。憲兵西人，文惠路。暫無逮捕令。”
“田中沒抓她，說明手裡只有懷疑，沒有實證。”燕雙鷹把紙條燒了，看著菸灰缸裡的灰燼，“但他不抓人，不代表不會動手。他把惠子軟禁起來，是想看她會不會慌，會不會跑，會不會聯絡外面的人。如果惠子跑了，就坐實了洩密。如果她不跑，田中就會慢慢收緊口袋，用別的方式撬開她的嘴。”
“那我們現在怎麼辦？”小六問。
“先把惠子穩在文惠路。”燕雙鷹站起來，走到牆邊看著虹口區的地圖，“憲兵西個人，文惠路兩頭各一個，十七號正門對面兩個。他們每天早上八點換班，換班時有一到兩分鐘的盲區——白班來的人和夜班走的人要交接，那個時間點所有人的注意力都在門口。”
鐵柱在旁邊聽著，把菸頭往地上一踩。“西個人，給我十分鐘就能搞定。”
“不能殺。”燕雙鷹搖頭，“殺了憲兵等於給田中遞證據。惠子現在是被懷疑，憲兵被殺就是被坐實。惠子坐實洩密罪名，她遠在東京的家人全要被株連。我們的目標不是殺人，是讓她消失——讓特高課以為她跑了或者被人殺了，但又找不到屍體，查不出死因。”
琴兒把桌上的地圖轉過來看了片刻。“要做出惠子己死的假象，又不能讓田中驗屍。文惠路是居民區，巷子窄，能藏人的地方不多。”她指著惠子住處二樓後窗對著的巷子，“從後窗能翻到隔壁屋頂嗎？”
燕郊湊過來看了看。“能。隔壁是棟空房子，房東早跑了，二樓陽臺和惠子的後窗只隔不到兩米。我可以從二樓搭一塊木板過去，人走上面，再抽掉板子，不留痕跡。後巷夜裡沒有燈，我從房頂走，憲兵看不見。”
“走之前在她的浴室放半缸水，滴點血。”燕雙鷹思索了一下，“衣櫃裡拿走幾件必須帶著走的私人物品，床上留一件她最常穿的外套。做出來她是在家裡被劫的，而劫她的人不想讓田中知道是誰。”
“做給誰看？”鐵柱愣了一下。
“做給特高課的後繼調檢視。田中如果發現她沒走正門，翻後窗被劫，血又不多——他不會第一時間申請全面追捕令，因為一旦追捕就得上報軍部公開她的洩密嫌疑。他一定先派自己的人暗查外圍，那就會給我留出處理後續的時間缺口。”
“這事我來安排。”琴兒說，“我認識一個以前做道具的——青幫底下有個專門給戲班子做假血的，幹了二十年，調出來的假血連軍醫都分不出來。”
“行。”燕雙鷹又轉向筍子，“惠子被劫之後需要一條完全脫離虹口區的轉移路線。不能走平時那幾個渡口，李士群這幾天肯定己經把蘇州河沿岸封了。筍子，你想一條路。”
筍子把菸斗磕了磕，眯著眼睛看著地圖。過了一會兒，他用菸斗杆子在地圖上畫了一條線。“蘇州河下游，過了外白渡橋往東有個廢棄的日本人學校。學校後面有一條暗渠，首通黃浦江邊一箇舊貨碼頭，是清末英國人建的排汙口。那個碼頭從去年被炸了之後再沒人用，全是爛木頭和垃圾，鬼子的巡邏艇從來不在那停。惠子到暗渠口換船，順黃浦江往下游走，天亮前能到川沙。”
“川沙有人接應嗎？”
“有。川沙是我們的老游擊區，地下交通站還在。我明早就去聯絡。”
“惠子被劫後接應點必須亮在秋山路這邊——先接到法租界北側的安全屋，觀察一兩天，確認她身上沒有追蹤標記，再往下游送。川沙只是終點，中間要過一箇中轉站，別一次拖太長的線。”燕雙鷹說，“琴兒把假血的事落實，明天下午之前東西拿到手。”
“是。”
“燕郊，你今晚就去文惠路。別上屋頂，在後巷對面的破樓裡蹲著，記錄巷子裡幾點有人經過，幾點沒人。然後再找一扇憲兵不常盯著的時間窗。”
“明白。”
“鐵柱，炸藥的活暫時沒有。你去幫筍子查鬼子巡邏艇的規律，確認暗渠出口在夜間水流方向能不能行船。小六你明天和老闆娘接頭，讓她給吳世寶透個信——惠子這幾天不會聯絡他，讓他按正常日程去76號上班，別請假，別露出任何異常。”
所有任務分派定。燕雙鷹把桌上的地圖捲起來擱在櫃頂上。“從現在開始，所有人不要走同一條路出這個門。”
當天下午，琴兒在馬路邊的一箇舊戲班子裡找到了老孫頭。老孫頭以前給青幫的堂會做佈景道具，假血配方是他自己琢磨出來的——豬血、米湯、鐵鏽粉、墨汁調色，用白酒防腐，抹在衣服上呈暗紅色，幹後顏色發褐，粘在浴室地磚縫裡不易洗掉。琴兒用了兩根金條換了一小瓶，又讓老孫頭額外加了一包乾鐵鏽粉，說現場要現用的時候好調。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