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孤鷹潛行》第258章 軟禁(2)

作者:新南派的神·3個月前

筍子一早騎車去了川沙,下午回來時帶著一個戴草帽的漁民。漁民姓梁,以前在長江上打魚,後來渡口被鬼子封了,他就改行撐烏篷船幫游擊隊運人。他把暗渠出口的情況摸得很清楚——暗渠外口被兩塊水泥板半遮著,只容一條小船側身擠進去。黃浦江在這個拐彎水流很平,撐船不用槳也能順著江邊漂到對岸。

燕郊從文惠路回來後把記錄攤開——後巷最安靜的時間是凌晨三點到西點。憲兵在那段時間換班完畢,新來的兩個人習慣在正門口抽菸聊天,不去巷子裡巡邏。後巷連個路燈都沒有,伸手不見五指,整條巷子只有一隻野貓偶爾在垃圾堆裡扒食。

所有準備就緒之後,行動定在兩天後的凌晨,那時正好是新一輪暗哨換防後的第二個值班長班——觀察力會在後半夜下降得最明顯。

當天深夜,秋山路安全屋外有人敲門。敲門聲很輕,三短一長——是林靜的節奏。小六拉開門,林靜閃進來,頭上裹著一條灰布頭巾,臉上被風吹得紅紅的。她從懷裡掏出一個火柴盒遞給燕雙鷹。

“老陳的回信。”

燕雙鷹開啟火柴盒,抽出那張只有指甲蓋大小的薄紙。上面是老陳的蠅頭小字:“黃泥坳大捷,全殲二十三聯隊,繳獲無算。上級通令嘉獎,特別指出‘情報準確及時,為伏擊成功之關鍵’。另:731檔案影印件己送達抗聯,國際媒體報道正在籌備。”

燕雙鷹把紙條燒了。這張紙條的分量,比黃泥坳繳獲的那兩門山炮加起來都重。但他沒有說話,只是抬起頭看了廳裡每個人一眼。那一眼很短,所有人都不說話了。

“黃泥坳拿下了。”燕雙鷹的聲音很輕,像是說給自己的,“二十三聯隊沒了。”

廳裡安靜了至少十秒。然後鐵柱用拳頭砸在牆上,咚的一聲悶響。“好!狗孃養的田邊,活該死在泥裡!他們的老底子在東北害了多少中國人,這回炸得他們連渣都不剩!”他轉過來對著燕雙鷹,嗓門收不住,“爺,值了,每條命都值。”

筍子沒說話,只是把菸斗塞進嘴裡,手在發抖。他半天沒點菸鬥,最後用袖子蓋住手。

小六問了一句:“趙連長他們傷亡多少?”

燕雙鷹把紙條上的數字報出來。“犧牲六十三,傷一百二十八。換一個聯隊。”

筍子把菸斗從嘴裡拿出來,低下頭,對著空了半天的煙鍋慢慢說了一句:“六十三換兩千八,這筆賬鬼子算不明白。我們算。”

外面的風從門縫鑽進來,吹得蠟燭火焰猛地晃了兩下,所有人的影子在牆上顛了幾顛,然後重新安靜下來。

黃泥坳的訊息第二天就傳遍了滬海的地下。不是透過報紙——報紙上一個字都沒有——是透過茶館裡的低聲議論、碼頭苦力交換的眼神、菜市場裡兩個陌生女人握在一棵白菜上的手。鬼子封鎖得再緊,擋不住訊息貼著地面燒。每個中國人聽到這個訊息時都壓住了自己的嘴角,有的人趁人不注意對著牆壁悄悄捏緊了拳頭。

76號的氣氛則完全不同。李士群走進辦公室時,走廊裡的兩個秘書同時住了嘴,桌上攤開的油條還沒人咬,豆漿冒著熱氣。他掀開簾子時,裡面的議論戛然而止。所有人都知道黃泥坳的事,也都知道這件事意味著什麼——燕雙鷹贏了。不是小贏,是捅破天的大贏。關東軍一個聯隊被他用情報活活送進了鬼門關,而76號連他的影子都沒摸到。

李士群沒有發火。他坐下來,拿起桌上的茶杯,發現是空的,自己倒了一杯水,慢慢喝完。然後他叫來自己的秘書,讓他去協調查一下王仁義之前從孟鶴年嘴裡撬出來的那些地址,看看還有沒有沒廢棄的——不管能不能找到人,先封,封了之後每一棟都放個線人。

“另外。”李士群把茶杯放下,“去找杜月笙。”他頓了一下,像是在措辭,“以76號正式名義請杜先生過來一趟。燕雙鷹是青幫的人,黃泥坳那麼大的事他也參與了。杜月笙再躲,這次躲不掉。”

下午,杜月笙的公館大門開著。李士群親自登門,身後跟著兩個副手,都是76號的老人,穿便裝。杜月笙在客廳裡等著,穿著一身綢緞長衫,袖口翻著白色襯裡,坐在太師椅上,手裡捏著兩個鐵核桃。

“杜先生,打擾您了。李某人就明人不說暗話。”李士群在他對面坐下,姿態放得很低,語氣不卑不亢,“您的幫會出了一個叫燕雙鷹的人物。他一己之力,殺了青幫的張嘯林,劫了軍統的鄭耀先,現在又把關東軍的換防情報送了出去,導致軍方一個聯隊覆滅。整個滬海,能做出這種事的人,除了您青幫的人,沒有第二個。我今天來也代表76號向您表達一點態度——我們不是來逼迫您交人的,只是來跟您溝通一下。黃泥坳的事,皇軍震怒,特高課的田中長官己經三天沒閤眼。如果我們不能給軍方一個交代,接下來滬海的局面,會非常難看。”

杜月笙聽完,一首沒有表情。鐵核桃在他手裡卡卡地轉了三圈,停了。他慢慢開口:“杜某人己經不問青幫的事了。皇軍和76號的事,更是管不著。不過有一點李某說得不錯,燕雙鷹確實是青幫門下。但青幫有青幫的規矩——自己人惹了禍要自己人出面收拾。皇軍如果要抓他,杜某無話可說。但76號如果想借這個機會攪動青幫的人心,杜某也不答應。你們有你們的難處,我們也有我們的規矩。”

李士群看著杜月笙的眼睛,心裡估算著這話裡幾成真假。他知道杜月笙從來不在公開場合跟鬼子翻臉,但杜月笙也從來不幫鬼子真幹事。他今天這番話說得圓滑——等於什麼都沒答應,卻又擺出一副“我不攔你們抓人”的姿態。

“那就多謝杜先生了。”李士群站起來,鞠了一躬,走出公館時臉色不好看但也不算太差。他不需要杜月笙替他抓燕雙鷹,他只需要青幫別再護著這個人。杜月笙沒說會護,也沒說不護,但至少沒有當面翻臉。對李士群來說,這就夠了。

回到76號,一份新的報告放在他的桌上,是憲兵隊轉來的:惠子的調查有了進展。憲兵在惠子家裡發現了一件異常——她的臥室衣櫃裡少了幾件衣服,但少的不像是收拾行李走的,因為留下的衣服疊得整整齊齊,衣櫃裡沒有任何翻動的痕跡。浴室的地磚縫隙裡發現了幾滴血跡,量很小,像是手指上割了一道口子。但惠子本人從未提過受傷,也未去醫務室處理過任何傷口。憲兵隊派人拿棉籤取了血樣送到陸軍醫院檢驗,結果還沒出來。

李士群把報告看了兩遍,放在一邊。他不相信惠子會被人劫走——文惠路周圍全是憲兵的眼線,沒人能在憲兵眼皮底下把一個成年人弄出巷子。但她確實不見了。失蹤比死亡更棘手:死了可以結案,失蹤意味著必須要找,但找的方向又太多。惠子是特高課的人,他不敢插手太深。他只能把報告轉發給田中弘一,然後繼續辦自己的差。他現在唯一要做的事情就是找到燕雙鷹的蹤跡,證明自己還能幫得上忙。

當天晚上,蘇州河下游那個廢棄的日本人學校後牆在月光下半隱半露。牆頭上長滿了枯草,操場上的單槓鏽得不成樣子,風一吹晃得咯吱響。暗渠出口在校舍後面被兩塊水泥板蓋著,岸上滿是破漁網和碎木箱。筍子的撐篙在水裡只輕輕點了幾下,烏篷船無聲地貼著江邊漂過,搖櫓的人裹著一身蓑衣,看不清臉。燕雙鷹站在岸邊看了一會兒,然後轉身往回走。夜風從黃浦江上刮過來,吹亂他的頭髮。他心裡開始盤算惠子被劫之後整條暗線的收尾順序——吳世寶必須在她失蹤訊息傳開前離開76號,櫻之家的老闆娘需要在憲兵找上門之前把該藏的東西全部轉移乾淨。一張新網開始在他腦子裡重新編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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