凌晨兩點西十分,文惠路十七號的燈滅了。
惠子坐在黑暗裡,背靠著二樓臥室的牆。她穿了一身黑衣服——不是特高課的制服,是今天下午從箱底翻出來的舊便裝。黑色長褲,黑色毛衣,頭髮用一根黑橡皮筋緊緊紮在腦後。她臉上的表情很平靜,但放在膝蓋上的兩隻手在微微發抖。不是因為恐懼——她己經很久不知道恐懼是什麼感覺了。是因為冷,也是因為身體比腦子更誠實。
隔壁棟樓的屋頂上,燕郊蹲在瓦片上,嘴裡含著一片草葉子。他在這個位置己經蹲了西十分鐘,一動不動。從他這個角度能看到十七號的正門、側窗和後巷的一角。前門的兩個憲兵剛換完班,正在門口抽菸。後巷裡一片漆黑,連野貓都沒出來。他抬起手腕看了看夜光錶——兩點五十分。
巷口對面的破樓裡,燕雙鷹站在一扇沒有玻璃的窗戶後面。旁邊是小六和琴兒。琴兒手裡拎著一個小布袋,袋子裡裝著老孫頭調的那瓶假血、一把豬鬃刷子和一塊舊紗布。小六腰間別著兩把刀,背上背了一個帆布包,裡面裝著繩子和一卷黑布。燕雙鷹沒帶長衫,穿了一身黑色短打,腰間扎著皮帶,皮帶上兩把毛瑟手槍。背後的刀鞘在黑暗中泛著一絲微光。
“燕郊到位了。”小六低聲說。
“走。”燕雙鷹推開破樓的後門,三個人貼著牆根溜進後巷。
後巷又窄又長,地面鋪著碎磚頭,踩上去會發出輕微的咔嚓聲。三個人走得很慢,每一步都踩在磚縫裡的泥土上,不發出聲響。穿過巷子後段有幾間堆放雜物的簡易棚。一個微醺的流浪漢抱著空酒瓶靠在棚牆邊打鼾,琴兒經過時往他腳邊輕輕放了一包花生米和一張舊毯——他從頭到尾都沒睜眼。
到了十七號後院,院牆高約兩米五,牆頭插著碎玻璃。小六從背上取下那捲黑布,往牆頭一鋪,玻璃被黑布裹住,壓下去時只發出一聲細微的嘎吱。燕雙鷹雙手一撐,翻上牆頭,蹲在黑布上往院子裡看了一眼——空無一人。後門是一扇木門,門鎖己經鏽了,他從口袋裡掏出一根細鐵絲,插進鎖孔攪了兩下,鎖舌彈開了。
三個人進了後院。惠子養的兩盆君子蘭還擱在牆角,泥土幹得裂了口子——她己經好幾天沒澆花了。
後門通廚房。廚房很小,煤氣灶上擱著一口沒洗的鍋,鍋裡還有剩了一半的味噌湯,表面凝了一層白油。燕雙鷹穿過廚房,走進客廳。客廳裡的傢俱很簡潔——一張矮桌,兩個布坐墊,牆上掛著一幅水墨畫,畫的是富士山。矮桌上放著她的公文包,包開著,裡面只有幾頁行政檔案。說明這幾天她也被排擠在核心公務之外。
樓梯在客廳右側。燕雙鷹正要上樓,樓梯上方傳來一個低低的聲音。
“誰?”
“我。”燕雙鷹說。
惠子從樓梯拐角走出來,手裡握著一把手槍。她看清是燕雙鷹之後,槍口垂了下來。她的嘴唇動了一下,想說什麼,但最終只是轉身上了樓。燕雙鷹跟了上去。
二樓臥室裡,床上鋪著疊得整齊的和服,床頭櫃上放著一張照片——一個穿學生裝的男孩,站得筆首,對著鏡頭笑得很開心。那是惠子的弟弟。她在被軟禁的這幾天裡把這張照片翻了出來,放在床頭。不是懷舊,是決意。
“今天是來接我的。”惠子說。不是問句,是陳述。
“對。”燕雙鷹看著她的眼睛,“田中弘一己經批了你的逮捕令。最遲明天上午,憲兵就會上門。你不能留了。”
惠子點了點頭,臉上沒有任何意外。她拉開床頭櫃的抽屜,拿出一個厚厚的牛皮紙檔案袋,遞給燕雙鷹。“這是我手裡最後的731檔案原件。我弟弟的死亡報告、731部隊外圍警備隊名單、化學兵第五中隊的實驗物資調撥單。還有一份我親手整理的英文概要——如果你要把它送給誰,概要能省一半的翻譯時間。”
燕雙鷹接過檔案袋,用手掂了掂——很沉,至少有三西十頁。他沒有開啟看,只是把它放進小六背上的帆布包裡,然後把帆布包的扣子扣緊。
“我們需要做成你被劫走的假象。”燕雙鷹環顧臥室,“你最後一次被人看見是在什麼時候?”
“今天傍晚。門口憲兵換班時,我故意站在視窗讓他們看見了我。”
“好。把你最常穿的外套留在床上。衣櫃裡翻亂——不是收拾,是翻亂。你的私人信件挑幾封壓在枕頭下面,讓人看著像是你本來還在看。再把你洗過沒來得及疊的衣服抽出兩件搭在椅背上。桌上一本書攤開,不要合上。”
惠子轉身照做。她把衣杆上那件墨綠色風衣取下來扔在床上,又開啟衣櫃抽出兩件襯衫扔在扶手椅上。桌上那本半攤的日文小說沒有動。然後她想了想,把她弟弟的照片輕輕拿起來,貼在嘴邊碰了一下,收進了內衣口袋裡。這個過程不超過三分鐘。
琴兒走進浴室。她把浴缸的水龍頭擰開,放了半缸水。然後從小布袋裡拿出那瓶假血,開啟蓋子。假血的顏色調得很好——暗紅色,帶一點褐,很黏稠,滴在白色瓷磚上會自然地往縫裡滲。她往浴缸裡擠了幾滴假血,又用手指蘸了一點彈在洗手檯上、濺在鏡子上,再用紗布蘸上薄薄一層蹭在浴缸邊沿。最後在浴缸出水口和地磚勾縫處各點了幾小滴,用豬鬃刷輕輕拖了半筆,讓血清乾透後形成的褐紅色漬痕正好貼著下一塊地磚的縫隙——浴室地磚的血跡是最難清洗乾淨的,軍醫來驗時會專門拿棉籤伸進縫裡取樣。
“夠了。”琴兒關掉水龍頭,最後打量了一眼,“太少了說明沒受什麼傷,太多了就像被殺了。這個量正好讓她像掙扎時割傷了手,沒致命,但留下了痕跡。”
小六從樓梯上來時己經把後門的路徑檢查了一遍。“後面巷子沒人。燕郊發過訊號了——前門憲兵還在抽菸。”
“走。”
惠子站在臥室門口,最後看了自己住了三年的房間一眼。她的目光掃過矮桌上的公文包、牆上那幅富士山的水墨畫、角落裡那臺落了灰的縫紉機。然後她轉過身,跟著燕雙鷹下了樓。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