西個人從後門出了後院。惠子站在院牆前，抬頭看了看那面兩米五高的牆。燕雙鷹蹲下來，雙手交叉做了一個託舉的姿勢。惠子踩上去，他用力一舉，惠子抓住了牆頭裹著黑布的玻璃邊緣，翻了上去。小六先跳過牆接她落地。琴兒和燕雙鷹隨後翻過。琴兒最後從牆頭把黑布抽回來裹好，不給天亮後的檢查留下任何痕跡。
他們在後巷裡快步走著。惠子沒有回頭。她走得很快，呼吸平穩——特高課六年受的訓練在這一刻全部還給了她自己。她知道自己正在做一件不能被原諒、也無法回頭的事。但她在心裡己經把後果都過了一遍。走到巷口時，一陣冷風迎面灌過來，把垃圾堆旁邊的梧桐葉吹得咕嚕嚕轉。燕郊從屋頂滑下來，落在他們旁邊，一點聲音都沒出。
“正門兩個還在。沒動靜。”
“走。”
六個人分兩路消失在後巷盡頭的夜色裡。
凌晨三點半，文惠路恢復了平靜。兩個憲兵蹲在路燈下面抽菸，其中一個打了個哈欠。風吹過空蕩蕩的二樓窗戶，把窗簾掀了一下。浴室的假血在昏暗的燈下慢慢凝固，變成了和真血完全一樣的暗褐色。
第二天早上八點，文惠路十七號門口的憲兵換班。新來的兩個憲兵發現二樓窗戶開著，裡面沒有人。他們敲了門，沒人應。撬開門之後，他們在二樓浴室裡發現了血跡。床上扔著惠子平時最常穿的那件風衣，衣櫃門大開，衣服亂糟糟地塞在裡面。桌上的書翻開著，旁邊擱著一杯喝了一半的茶。
田中弘一在二十分鐘後趕到。他站在浴室裡，低頭看著地磚上的血漬，臉色灰白。陸軍醫院的軍醫帶著一臺便攜檢驗箱到了現場，從磚縫裡取了樣，擦到一張試劑紙上晃了晃，又在浴缸出水口取了第二份樣。田中弘一蹲在門口，看著軍醫把試劑紙放進小型檢驗離心筒搖了五秒。片刻之後軍醫取出來舉到燈下看了一眼，低聲報告：“報告長官，是人血，O型。和山口惠子檔案上的血型一致。”
田中弘一站起來，走到臥室裡，看著床上那件風衣，又看了看床頭櫃上原本放照片的位置——現在只剩一個淺淺的方形壓痕。他沉默片刻後下令封鎖文惠路前後兩條街，搜查附近所有空置房屋，同時讓憲兵隊調出昨夜的巡邏記錄。
憲兵隊長匆匆趕到，查了一圈回來報告說昨夜換班紀律正常，沒有聽到異常響動。前門的崗哨記下的訪客記錄為零，後巷沒有固定巡邏。田中弘一合上記錄本，一個人站在惠子空蕩蕩的客廳裡。面前的矮桌上還放著那幾頁行政檔案。他站了很久，沒有說話。
他原定今天簽發的逮捕令現在成了一紙空文。人沒了，證據只剩一攤血，既不能證明她是被害也不能證明她是逃跑。軍部要的不是“推測她被劫”，要的是洩密的活口或者鐵證。而他手裡，什麼都沒有。
他把軍醫叫到書房，低聲問了幾個集中問題：血量、致死可能性、是否可能偽造。軍醫看著手裡的檢驗離心筒，謹慎地說血跡量太少，不足以致命，但結合現場被翻亂的衣櫃和床上遺留的外套，不能排除被人強行帶走的可能。田中弘一的手指在桌邊輕輕敲了兩下，沒有追問。
當天下午，關於山口惠子的處置結論送到了軍部——結論是“失蹤，疑似被劫”。她家人那邊、關東軍那邊、司令部那邊，每一頭都需要他親自去解釋。而最讓他後背發涼的，不是這些需要打的報告——是燕雙鷹在行動之後沒有留下任何能追查到底的痕跡。
法租界北側的安全屋裡，惠子坐在窗邊，看著外面陌生的街道。她的頭髮散了，臉上沒有化妝。她的手裡還握著那把小型手槍，槍管己經涼透了。
琴兒端了一杯熱茶放在她面前。惠子接過茶杯，沒有喝，只是捧在手心裡。燕雙鷹站在門口，看著她。
“從現在起，山口惠子不存在了。”燕雙鷹說，“特高課會追查一段時間，但查不到屍體，他們會慢慢放棄。你的家人那邊，田中弘一暫時動不了——要定你洩密需要抓到活口，他拿不到。我們會透過抗聯途徑想辦法給你家人送一封平安信，不用你原來的名字。等風聲過了，安排你離開滬海。”
惠子低著頭，看著杯中的茶。“檔案能送到嗎？”
“能。”
惠子慢慢喝了一口茶，熱水順著喉嚨滑下去，燙得她的眼眶微微發紅。她把弟弟的名字在心裡默唸了一遍，然後把所有的記憶都嚥了回去。
同日下午，吳世寶在76號上班時察覺到了一絲不對勁。走廊裡的兩個同事看見他時眼神躲閃——那種閃躲不是普通的迴避，是刻意的、帶著距離的。他走到自己的辦公室門口，發現門虛掩著，門鎖位置有一點新鮮的刮痕。他推門進去，辦公桌上的檔案還保持著上午出門前的擺放，但抽屜左邊比平時多了一指寬的縫隙。
他沒有動那抽屜。他把手裡的檔案袋放在桌上，照常倒了一杯水喝完，然後拿起桌上的電話，撥了內部的機要借閱線，用標準的內部用語請檔案室把他上個月借調的兩盒舊檔案收回入庫。放下電話時，他發現話筒側面有一條細小的擦痕——話筒外殼被拆過。他站起身去了廁所，把外套留在椅背上，茶杯還冒著熱氣。
十分鐘後，他從76號後門出去，穿過一條堆滿舊木箱的巷子，繞到了秋山路安全屋。進門前小六把他從頭到腳檢查了一遍，確認沒有被跟蹤。
“76號搜了我的辦公室。”吳世寶坐下時，右手缺了小拇指的傷疤因為緊張而發暗，“李士群不會當面動我——我是情報科副科長，他沒證據不能公開抓。但他一定會加強抄家跟監。我在76號待不了太久了。”
燕雙鷹把惠子的731檔案袋放在桌上。“惠子己經安全轉移了。你沒有後顧之憂，也不用再在那邊撐場面。我們安排你今晚走。你帶上劉翠，跟我們在川沙的交通員上船。你所有的731檔案影印件全部帶上，到根據地上繳。兩個人在那邊隱藏一陣，後期會有人安排你接受審查。你做過偽官，這份檔案就是你的交代。”
吳世寶低頭看著缺了的手指，沉默片刻，然後慢慢點了點頭。
“老闆娘怎麼辦？”他抬頭問。
燕雙鷹站起來，走到視窗。“櫻之家今晚關張。老闆娘己經在收拾行李了。她跟你們碼頭碰頭，一起走。”他往外看了一眼，天光己經暗下去，西川北路的路燈一盞接一盞地亮起來，在暮色中連成一條昏黃的線。他轉回身，“然後，就該輪到李士群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