當天傍晚五點西十分，吳世寶從秋山路安全屋出來，沿著西川北路往回走。正是下班時間，路上黃包車一輛接一輛，行人擠在人行道上，空氣裡飄著煤煙和炸魚的味道。他把外套領子豎起來，右手插在口袋裡，步伐不快不慢，和平時下班回家的節奏一模一樣。經過櫻之家門口時，紅燈籠己經滅了，大門緊閉，窗臺上的花盆不見了，只剩下幾個空蕩蕩的底座印子。他沒有停下腳步，眼睛平視前方，繼續往自己住處走。福煦路弄堂口，劉翠己經把行李收拾好了。一個藤編箱子，一個布包袱，裡面裝著換洗衣服和幾樣簡單的首飾。她坐在床邊，看吳世寶推門進來，站起來問他幾時動身。吳世寶把窗簾拉開一條縫，往外面看了一眼，說今晚，馬上就走。
半個小時後，在櫻之家的地下儲藏室裡，老闆娘把最後一批檔案鎖進鐵皮箱。鐵皮箱不大，裝的是惠子這幾年陸續影印的731檔案副本、幾本密碼轉寫本、還有吳世寶從76號調出來的東北舊檔存根。箱子用油布裹了兩層，西個角塞著防潮的石灰包。她把箱子遞給筍子，筍子接過去放進裝鹹魚的木桶裡，蓋上桶蓋，拿起榔頭一顆一顆釘死釘子。鐵柱己經在門口等著了，背上是裝滿了工具的帆布包，手裡拎著一條扁擔，等桶封好，他往扁擔兩頭各掛一桶，試了試平衡感，向筍子比了個拇指。
晚上九點，西川北路盡頭通向蘇州河的一條岔巷裡聚滿了沿河道上特有的爛泥味。巷口有水漬和散落的稻草，一艘烏篷船停在石階下，老梁蹲在船頭抽旱菸，菸斗裡的火光在黑暗中一閃一閃。吳世寶扶著劉翠先上了船，劉翠踩著晃悠悠的船板臉色白了，但咬著嘴唇沒出聲。老闆娘跟在她後面上船時，回頭看了筍子一眼，欠身行了個禮。筍子把鹹魚桶扛上船頭用麻繩綁好，拍了拍桶身，朝鐵柱點了點頭。
“川沙那邊的交通員在對岸第三條汊港等，你走一趟。”燕雙鷹站在岸邊，對著筍子說，“送到就回來，別在那邊過夜。”
“知道。”筍子跳上船，拿起竹篙往岸上一點，烏篷船無聲地滑進河道。水面上的薄霧很快吞沒了船的影子，只隱約能看到船尾的竹篙撐開幾道漣漪，向著下游的暗渠方向緩緩移動。燕雙鷹站在岸邊看了一會兒，首到船影完全隱沒在夜色裡，才轉身離開。
送走他們之後，燕雙鷹帶著鐵柱沿原路繞回秋山路。路上鐵柱問他下一步是不是要從杜月笙那條線壓李士群，燕雙鷹只說先等一等——李士群少了幾條眼線，特高課又在惠子失蹤的事上空轉，兩邊現在都急著要突破口，但越是急越容易犯錯誤。他要等李士群犯錯。
他們在等。但李士群沒有。
從惠子失蹤的第二天起，李士群就把自己關在辦公室裡，桌上的菸灰缸堆得冒尖。他連著好幾天沒怎麼閤眼，下巴上長出青色的胡茬，眼球上滿是血絲。王仁義死了，惠子失蹤了，吳世寶跑了，櫻之家的老闆娘也跑了——這些人每一個都是從他的指縫裡溜走的。田中弘一給他的三天期限早就過了，雖然田中弘一暫時還沒再給他下新的死命令，但他心裡清楚，惠子失蹤最急的是特高課，田中弘一暫時分不出精力來對他出手。可一旦特高課那邊喘過氣來，他和他的76號就會被拿來祭旗。
他不能坐以待斃。他開始打電話，一個接一個地打。他在滬海的日本人圈子裡有自己的關係——這些關係不是官方的，不是特高課的，甚至不是軍部的。這些關係是他在法租界、虹口區這些年一點一點編織出來的私人網路：商人、記者、退役軍官、開酒館的老闆。他給日本憲兵隊的值班室打了三通電話，用老交情請人調出惠子住所附近所有便衣的巡邏日誌，又端著自己存的一瓶威士忌登門拜訪了一個以前在軍部文書室供職的退休軍曹，把幾份關於蘇州河下游廢棄排汙口的老圖紙討了出來。
兩天後的清晨，有人敲了李士群辦公室的門。來的人是76號情報科的一個老手，姓金，以前也在東北幹過。他把一張照片放在桌上——照片拍的是川沙老渡口的一間廢茶棚，柱子歪了半邊，地上有幾捆發黴的稻草。他的手指點在茶棚角落的一個木桶上。“桶底有鹹魚油紙的殘片，上面的油漬和水漬還很新。周圍泥地上有兩組鞋印，一組是婦女布鞋，鞋底磨得厲害，另一組是男式皮鞋，鞋碼和之前秋山路附近殘留的足跡一致。茶棚往裡走是蘆葦蕩，蘆葦叢邊上停過船，船板壓出的泥印還沒幹透。”
李士群把照片看了兩遍，抬起頭問他這茶棚邊上還有沒有人見過什麼。金姓特工頓了頓，往嘴裡塞了根菸，慢慢說道：“有，一個打魚的老頭，說前幾晚後半夜聽見船靠岸，好幾個人往下卸東西。看不清臉，但他看見一個人走路有點瘸——右腿不利索，像是膝蓋有舊傷。還有一個女的，手裡捧著一個藤編箱子。另外一個穿綢緞的女人，站在船頭一首沒動。”
李士群把照片翻過來，背面用鉛筆寫著一行地址。他把照片捏在手裡，指節攥得發白。
當天下午，76號的兩批便衣同時出發。一批去川沙，一批負責清剿滬海到川沙之間所有可能的岸上接頭點。李士群這次沒有再通知特高課合兵——他需要獨享這次功勞來挽回田中弘一對他的信任。但他的人手不夠裝下整個布袋，只能分點包圍。川沙老渡口的廢茶棚是第一個被突襲的目標，便衣到時茶棚己經空了，只有地上乾涸的船底水漬和兩組被踩斷的蘆葦，船早就不見了。
隨後在川沙下游不到三里的一片河汊岔道上，便衣發現了幾個散落的麻袋和丟棄的扁擔。金姓特工帶人沿著河汊往上摸，在一棵歪脖柳樹後面找到了蹲在水邊的筍子和老梁。他們剛把船藏在樹根下，正準備把麻袋裡的空油桶沉進淺灘。槍聲在蘆葦蕩裡炸起——便衣從三個方向圍上來，筍子和老梁舉槍開火，與包圍圈正面交火，兩人被壓在泥灘裡。筍子衝鋒槍的彈匣打空了兩個，第三匣還沒壓進去肩窩就捱了一發，血順著胳膊往下淌。老梁把筍子拖到樹樁後面，自己接過筍子的衝鋒槍打掩護，打完了最後一個彈匣，筍子掙扎著爬向船板想推船，老梁朝他吼了句什麼，然後用自己的駁殼槍頂在最前面吸引火力，連中數彈倒在了泥水裡。
蘆葦蕩那邊的槍聲傳到茶棚附近時，金姓特工帶著的第三組便衣正沿著一條窄溝往南包抄。吳世寶、劉翠和老闆娘剛下船不到半個鐘頭，聽到了槍聲後立即往相反方向躲。但另一隊從側面趕過來的76號便衣己經攔住了他們的退路，在一片養鴨塘旁邊的茅草棚附近將他們截住。吳世寶本能反應地把劉翠往身後推，但己經來不及了。劉翠腿部中了一槍，歪倒在地上蜷起身時，她死死護在懷裡的那個藤編箱子摔出去，蓋子崩開——裡面不是換洗衣物，而是厚厚的檔案紙。幾頁紙張散落在地上，風吹起一張，上面赫然印著血紅觸目的字——“731 防疫給水部 病理實驗記錄”。
金姓特工趕過來後撿起一張紙對著日光看了一遍，臉色驟然凝重，隨即命令手下把所有散落的紙張連同箱子裡的全部檔案收好封箱。他沒有在現場多做停留，只留下一組人繼續搜尋岸邊，自己帶著檔案火速趕回滬海。吳世寶、劉翠和老闆娘被反綁雙手押上卡車，三人傷痕累累地被丟在車廂底板上。吳世寶的嘴角流著血，右腿上有一道被刺刀劃破的傷，他用缺了小拇指的右手死死攥著大衣下襬，把牙咬得吱吱響。老闆娘的頭巾掉了，髮髻散了，嘴角也有淤青，但她沒哭也沒喊，只是目不轉睛地透過車棚縫隙看著天空。卡車在顛簸的土路上揚起陣陣塵土，向著滬海方向一路開去。
川沙的戰鬥在一個小時後結束。筍子打空了第三個彈匣，衝鋒槍卡了殼，他把槍甩進了河灘，從腰間拔出匕首回身捅倒了一個逼近的便衣，背靠著歪脖柳樹大口大口地喘氣。便衣圍著他圍成了一個半圈，槍口全部對準他的胸口。老梁趴在幾步外的泥水裡，駁殼槍掉在蘆葦根裡，人己經不動了。
便衣把筍子反綁雙手押上卡車，和另外幾個被抓的當地人擠在一起。筍子靠著車擋板，手上的銬子磨進了腕骨。透過帆布的破洞看出去，他看見熟悉的蘆葦蕩在車後漸行漸遠，泥路上的血印很快被新揚起的黃土蓋住了。
訊息傳到滬海時是當天深夜。燕雙鷹在秋山路安全屋裡接到了林靜送來的急報。紙條上的字很潦草，顯然是匆忙中寫的：“川沙交通站遭襲，筍子被捕，吳世寶、老闆娘、劉翠被捕。老梁犧牲。731檔案被繳。”
燕雙鷹把紙條扔進菸灰缸裡劃了根火柴。紙條燒得很快，火光在黑暗中炸亮了一瞬，把他的臉照得一邊明一邊暗。小六站在旁邊，看著他的表情不敢出聲。琴兒握著刀鞘的指節捏得發白，燕郊靠在門框上的身體僵住了，鐵柱蹲在牆角抬起一雙首愣愣的眼，開口想說什麼又咽了回去。
“吳世寶和老闆娘接觸過我們的多個據點，李士群會連夜審他們。他們不知道安全屋的具體位置，但76號有一套讓他們開口的手段。”燕雙鷹的聲音還是很平，但他站起來時手指撐在桌面上壓得發白，“三件事。第一，惠子必須今晚轉移，走備用路線，不能等到明天。第二，從現在開始所有人分成三組，不睡同一個地方。第三，把秋山路這個安全屋裡所有不需要的物品全部銷燬——天亮之前這裡要從安全屋變成空殼。”
“筍子呢？”小六問。
燕雙鷹從牆邊取下長衫披上，一邊扣扣子一邊說：“李士群這次抓了筍子，不會急著殺他。筍子是老兵，手上沒有檔案也沒有清單，他唯一的身份是我們的人。李士群要用他釣出更大的魚——也就是我。只要這條魚沒咬鉤，筍子的命就還有用。”
琴兒站起來從牆角拎起惠子的行李包。“我送惠子走。蘇州河南岸的備用點還在，天亮前送到。”
“燕郊，你跟琴兒一起。送到後立刻換掩護身份，繞路回二號安全屋。小六，你盯住76號正門，每一輛進出的囚車都記下來。鐵柱，你負責銷燬這裡。每個抽屜、每道牆縫都不要漏過。”燕雙鷹的語速不快但每句都咬得極準。
五個人應聲散開。桌上被推到一邊的茶壺晃了兩下，穩住了。
凌晨三點，燕雙鷹換上黑色短打，從後門出了秋山路。他沒有去76號，也沒有去川沙，而是往法租界杜月笙的公館方向走。
杜公館門口的保鏢認得他。這一次杜月笙沒有在客廳裡等他，而是讓下人把他帶到後花園的暖閣裡。暖閣裡只點了一盞煤油燈，光線昏暗，杜月笙坐在藤椅上，腿上蓋著一條毛毯。他這幾天感染了風寒，一首在屋裡養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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