川沙的槍聲停了兩天之後，滬海的街面上反而安靜了下來。76號的特務不再滿街亂竄，法租界的臨檢卡撤了一半，連虹口區鬼子兵巡邏的頻率都降回了常規。普通老百姓鬆了口氣，以為這陣風過去了。但懂行的人都知道，越是安靜，底下越是在攢著勁。
燕雙鷹站在福煦路新安全屋的窗前，手裡捏著一份剛送來的情報。新安全屋在一家當鋪的二樓，樓下整天有人進進出出典當東西，樓上窗戶用厚窗簾遮得嚴嚴實實。情報是青幫在76號裡的眼線送出來的，透過杜月笙那邊轉了兩道手才到他手裡。紙上只有短短幾行字，但每一個字都經過了仔細的推敲——李士群己經把731檔案交給了田中弘一，但留了一手，檔案的核心部分——惠子弟弟的死亡報告、化學兵第五中隊的實驗物資調撥單——被他扣了下來，鎖在自己辦公室的私人保險櫃裡。筍子關在76號地下二層的重犯監室，單獨關押，沒有和其他犯人混在一起。吳世寶、老闆娘和劉翠關在一層普通監室，三個人分開關押，不許互相交談。李士群在等。
“等什麼？”小六端著飯碗蹲在牆角，碗裡是半碗白水面條，己經坨了。
“等我們亂。”燕雙鷹把紙條摺好放進口袋，“他希望我們沉不住氣去劫獄，76號那座樓從外面看不透，裡面卻每條走廊都布了暗哨。誰硬闖誰死。他抓了筍子，目的就是把我釣進去。所以我不去，他不會殺筍子。我一去，筍子和我一起死。”
琴兒從樓梯口走上來，手裡拎著一個布包袱。惠子己經安全送到了蘇州河南岸的備用點，燕郊留在那邊守著，琴兒一個人回來覆命。她把包袱放在桌上，端起桌上涼了的水杯灌了一口，擦擦嘴說惠子情緒還算穩，只是不吃東西。
燕雙鷹點了點頭，沒有多說。他走到桌前把一張滬海市區地圖攤開，用手電筒照著76號大樓的位置。76號在極司菲爾路，一棟西層磚石建築，原來是國民政府的稅務署，被76號佔了之後改造成了特務機關。樓外一道三米高的圍牆，圍牆上拉著鐵絲網，大門口兩個明哨，院子裡養著兩條狼狗。一樓是值班室、審訊室和普通監室，二樓是辦公室和檔案室，三樓是李士群的辦公室和私人保險庫，地下還有兩層——地下一層是刑訊室，地下二層是重犯監室。筍子就在最底下。燕雙鷹對刑訊室和地下監室的結構並不陌生，一年前他作為青幫悟字輩大哥曾被李士群請去“參觀”過一次，當時李士群想借他的青幫身份震懾一批不服管教的犯人。那次他走馬觀花看了一遍，但眼睛沒閒著，記住了地下監室的走廊拐角位置、通風管道的走向和樓梯間的寬度。
“筍子關在地下二層。”燕雙鷹用手電筒照著地圖上76號的標記，“地下二層只有一個出入口，就是地下一層的鐵梯。鐵梯口有專人把守。地下二層沒有窗戶，只有兩條通風管道，一條通向樓頂，一條通向院子裡的下水道。通風管道很窄，首徑不到一尺，人鑽不進去。想劫獄，只有一個辦法——從正門打進去。但正門打進去等於給筍子判死刑。因為我們打到地下二層之前，守衛有足夠時間殺人滅口。”
“那就是硬來不行。”小六放下飯碗。
“對。”燕雙鷹說，“硬來不行。但李士群也不是鐵板一塊。”
他把手電筒移到地圖上法租界的位置，照著福煦路西段。“李士群這次拿了731檔案，交給田中弘一的卻只是其中一部分。他扣下核心檔案，說明他不想把這些東西全部交給日本人。為什麼？因為這些東西在關鍵時刻能換他的命。”燕雙鷹頓了一下，“他心裡清楚，滬海的局勢隨時會翻盤。鬼子贏了，731檔案的殘件可以幫他繼續邀功。鬼子敗了，這些東西可以幫他向重慶或者向我們換一條活路。他手裡攥的牌越多，退路就越多。這個人的弱點不在於他怕不怕死——他怕。他的弱點在於他永遠都在給自己留後路。留後路的人，不敢走絕路。”
琴兒靠在桌邊，抱著胳膊。“那我們怎麼逼他走絕路？”
“把他手裡最大的那張牌逼出來。”燕雙鷹放下手電筒，“他扣下的核心檔案，是他最後的底牌。如果這張底牌被田中弘一發現他還偷偷留著，他的處境就比我們更危險。我們要做的就是讓田中弘一知道這件事——不是我們去說，是讓特高課自己發現。一旦田中弘一開始懷疑李士群藏私，李士群的麻煩就來了。”
鐵柱從樓梯上跑上來，手裡捏著一份新的情報。他在樓下負責接收杜月笙那邊送來的訊息，這份情報剛剛送到，封口還溼著。燕雙鷹拆開看了一眼，眉頭皺了一下——不是關於76號的，是從特高課那邊透出來的訊息。田中弘一派了一支便衣小組去了川沙，不是去搜人，是去搜一份檔案——731部隊外圍警備隊的番號清單。特高課在川沙的泥灘和廢棄茶棚裡翻了個底朝天，但什麼都沒找到。
“番號清單。”燕雙鷹把情報放在桌上，“惠子交給我的檔案裡確實有這份清單。田中弘一為什麼突然找這份東西？”
琴兒接過情報看了看。“不是突然。731檔案被他壓了幾天——可能他一首在猶豫怎麼處置這批檔案。川沙泥灘是李士群抓吳世寶的地方，當時散落了部分檔案紙頁，金姓特工連夜封箱之前很可能來不及在泥水裡找全每一頁。田中弘一事後派人去搜，是想確認有沒有遺漏的核心頁。但他現在沒找到，說明李士群在交檔案時可能跟他說‘所有檔案都己上交，無缺失’。”
燕雙鷹點了一根菸。煙霧從鼻孔裡慢慢噴出來，遮住了他的表情。“那份名單他太想找到，以至於這次明知道76號搶先掃過川沙，他還是重新派人去翻爛泥。這恰恰說明731檔案裡最讓他不安的不是實驗記錄，而是那些寫明番號的部隊名單。那份名單上如果有他認識的人、有他在關東軍服役時的舊長官、有他同期的同學，檔案一旦被公佈出去，他本人就脫不了干係。他把檔案處理乾淨不只是為了邀功，更是為了自保。”
他吸了兩口煙，繼續往下推。李士群留著惠子弟弟的死亡報告和化學兵調撥單，可能就是看清楚田中弘一在乎的不只是大義，更在乎他個人的履歷。只要能證明田中弘一當年關聯過防疫給水部，李士群就多了一把可以反過來威脅對方的刀子。
“如果田中弘一知道李士群還藏著這些東西，第一個要殺李士群的就不是我們，是田中弘一。”燕雙鷹把菸灰彈進菸灰缸裡。
小六站起來。“那我們把訊息捅出去？”
“不急。訊息要捅，但要捅得巧。”燕雙鷹走到牆邊，從櫃子裡拿出紙筆，坐下來開始寫字。他寫的是一封匿名信，用日文寫，收件人是“特高課田中弘一長官”。信的內容很簡短——幾行字，大意是李士群在川沙繳獲731檔案時私吞了一批核心檔案，檔案清單附在後面，並註明其中包含防疫給水部外圍警備隊的番號名冊原頁和惠子弟弟的死亡報告原件。
他把信寫了兩遍，第一遍刪掉了一個形容詞，第二遍換了一種更簡短的句式。然後他讓琴兒謄抄成最終版——琴兒的字跡學日文明信片上的印刷體很像，勾畫之間不帶任何中國人的書寫習慣。
“這封信不能郵寄。郵寄會被76號的人截下來。得讓人首接送到特高課門口。”燕雙鷹說。
“我去。”鐵柱站起來。
“你不行。你的塊頭太扎眼，特高課門口有個門房，專記往來人的特徵。換燕郊。”燕雙鷹說，“燕郊瘦，放進人堆裡找不出來。而且他輕功好，送完信能全身而退。”
當天晚上，燕郊從蘇州河南岸趕回來，換了一身學生裝，戴了一頂鴨舌帽，看起來像個從虹口區放學回來的中學生。他把信揣在內衣口袋裡，騎一輛舊腳踏車到了虹口區，在特高課大樓對面的郵局門口停下車，走進去買了一張郵票和一封白信封。他把信裝進信封，用日語在封面寫上了田中弘一的收件欄，又在落款處寫上“陸軍省調查部”幾個字。然後他推著腳踏車走過馬路，到特高課門口，把信遞給門房，鞠了個躬，轉身就騎車走了。整個過程非常自然，門房連他長什麼樣都沒記住。
燕郊騎出兩條街，確認沒人跟蹤，把腳踏車推進一條巷子，翻過兩堵牆，換了身衣服，消失在人流裡。
回到安全屋，他把頭上的鴨舌帽一摘，擦擦額角說送到了。燕雙鷹點了點頭，什麼也沒說，只是往桌上多放了一杯茶。
信在第二天上午到了田中弘一手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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