百樂門舞廳在法租界霞飛路中段，是一棟三層樓的西式建築。門口裝著霓虹燈招牌，天黑之後把半條街照得花花綠綠。大門兩邊各站一個穿黑色制服的侍應生，腰裡彆著橡膠棍，臉上掛著假笑。門前停著一排黃包車，車伕們蹲在路邊抽菸聊天，等著散場時拉客。
燕雙鷹穿了一身藏青色西裝，打了深灰色領帶，頭髮梳得整齊。他沒帶長衫，沒帶刀，只在腋下槍套裡別了一把勃朗寧手槍。小六跟在他身後，穿了一身短打，扮作跟班。琴兒扮成女伴，挽著他的胳膊，穿一件素色旗袍，頭髮盤在腦後，插了一根銀簪子。
三個人在晚上八點半到了百樂門門口。
侍應生看見燕雙鷹的穿著打扮，臉上堆起笑，彎腰拉開門。一陣爵士樂從裡面湧出來，夾雜著酒氣和香水味。舞池裡擠滿了人，男男女女摟在一起，在昏暗的燈光下搖晃。西周的卡座坐滿了客人，有穿西裝的商人，有穿軍裝的鬼子軍官，有穿旗袍的交際花，還有些面目不善的青幫人物。
燕雙鷹掃了一眼全場，帶著琴兒和小六在角落找了個卡座坐下。這個位置視野好，能看到大門、舞池、吧檯和樓梯口。侍應生過來，燕雙鷹點了三杯茶。
“爺，這地方魚龍混雜啊。”小六低聲說，眼睛滴溜溜轉。
“就是要魚龍混雜。”燕雙鷹端起茶杯，沒喝，只是放在鼻子下面聞了聞。他的目光從杯沿上面掃出去，不動聲色地觀察每一個人。
惠子前天來了這裡，呆了半個小時，出來時臉色不好。她來見誰？為什麼選百樂門？百樂門人多眼雜，不是談機密的好地方，但正因為人多眼雜，才不容易被單獨盯上。如果惠子見的是一個不方便在特高課見面的人，那就說明她在滬海有獨立的聯絡網——甚至可能揹著田中弘一在做一些事。
燕雙鷹需要搞清楚這件事。惠子是特高課的機要翻譯，手裡經過大量機密檔案。如果她有心眼，這些檔案就是情報來源。如果她有把柄，這些把柄就是突破口。
舞池裡換了一支曲子，節奏慢下來。燈光調暗了，變成曖昧的暗紅色。幾個鬼子軍官摟著舞女，手開始不老實。吧檯邊上坐著一個穿灰色西裝的男人，三十多歲，戴著金絲眼鏡，一個人喝悶酒。燕雙鷹注意到他袖口有一塊不太明顯的墨漬——經常用鋼筆的人才會在袖口留下這種痕跡。這人可能是文職，可能是翻譯，也可能是記者。
“小六，去吧檯，請那個戴眼鏡的先生喝一杯。”燕雙鷹說。
小六點了點頭，起身走向吧檯。他在戴眼鏡的男人旁邊坐下，衝酒保打了個響指，要了兩杯威士忌。兩個人開始搭話。
燕雙鷹繼續觀察。樓梯口不時有人上上下下。二樓是包間，但客人顯然不像來跳舞的。他們穿得整齊，神情嚴肅，上樓時左右張望，下樓時腳步匆匆。其中有一個人燕雙鷹認識——76號行動隊的副隊長，姓周，外號周麻子。上個月燕雙鷹在一份情報裡看過他的照片。
周麻子上了二樓，呆了大概二十分鐘，下來時臉上帶著笑，手裡多了一個信封。他走出大門，上了一輛黑色轎車，走了。
76號的人來百樂門，不是來跳舞的。他在二樓見了誰？拿了什麼？這些問題暫時沒答案，但燕雙鷹記了下來。百樂門這地方，能同時引來特高課的惠子和76號的周麻子，說明這裡不光是個銷金窟，更是個情報交換站。
小六回來了，坐在燕雙鷹旁邊。
“那人姓孫，在報社做事，是《滬海新聞》的編輯。他說他經常來百樂門，因為這裡訊息多，三教九流的人都有，能挖到新聞。我問他知不知道一個日本女人來過這裡，他說見過，說那女人穿灰色風衣，戴墨鏡，前天下午來的，在二樓三號包間呆了一陣就走了。”
“三號包間。”燕雙鷹重複了一遍。“他有沒有說那女人見的是誰？”
“他說沒看清。那女人上去之後，有個男人也進了三號包間，但那人戴了帽子，壓得很低，從樓下看不清臉。呆了大概二十分鐘，男人先走，女人隨後出來，出來時臉色不好。”
燕雙鷹沉默了一會兒。這個男人的身份是關鍵。能讓惠子親自來見，又讓惠子臉色不好的人，不會是一般角色。
“爺，要不要我去二樓看看？”小六問。
“不急。”燕雙鷹說，“今天先看。看得差不多了，再做下一步。”
琴兒一首安靜地坐在旁邊，目光掃著周圍。她的手始終放在桌子下面，離腰間的刀只有一寸的距離。她看見舞池對面有個男人一首在往這邊看，那男人穿著黑色短褂，臉上有一道刀疤，眼神不善。
“爺，對面有人在盯我們。”琴兒低聲說。
燕雙鷹端起茶杯喝了一口，從杯沿的縫隙裡看了一眼。刀疤臉坐在舞池對面的卡座裡，旁邊還有兩個人，都是短打裝扮，腰裡鼓鼓囊囊，顯然帶著傢伙。刀疤臉的眼神在燕雙鷹和琴兒之間來回掃，嘴角掛著一絲不懷好意的笑。
“不是衝我們來的。”燕雙鷹放下茶杯，“他們盯的是所有進百樂門的人。應該是青幫的人，在百樂門看場子。”
“青幫？”小六皺了皺眉。
“百樂門是法租界的地盤，法租界的賭場、舞廳、煙館，大半都是青幫罩著的。這些看場子的人，眼尖。生面孔進來，他們都會盯一陣。”燕雙鷹說，“不過這正好。我本來就是青幫的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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